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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回校看看 风寄简没再 ...

  •   周六早上七点,两个人开车回江州。
      说是回去看父母,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趟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后备箱里,风寄简放了两把小铁锹,网购的,折叠款,还有两副手套。
      贺槿茂看见的时候,问:"提前买好了?"
      "有备无患,"风寄简说,"总不能到时候用手刨。"
      贺槿茂没再说什么。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东,七月的路两边绿得发亮。
      先回的家。两家的老人早就等着了,中饭在风家吃,晚饭在贺家吃,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中饭苏晚晴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两个孩子爱吃的。风寄简一进门就被按在椅子上,面前堆起了小山。许慧兰照例先给他夹菜:"多吃点,瘦的。"
      "阿姨,我真不瘦,"风寄简说,"我最近还胖了。"
      "胖什么,"许慧兰端详他,"下巴都尖了。"
      贺槿茂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他最近熬夜剪片子。"
      "贺槿茂!"风寄简在桌子底下踢他。
      "熬夜?"苏晚晴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风寄简,你多大的人了还熬夜?"
      "我没有……"
      "他撒谎,"贺槿茂面不改色地补刀,"上周三凌晨两点还在客厅剪片子。"
      风寄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回来路上还好好儿的,一进家门就开始揭发他。
      苏晚晴和许慧兰立刻统一战线,一个没收了他手机充电器,说明天开始监督作息,一个当场列了张食谱,让贺槿茂监督他执行。食谱列得极细:早餐必须有蛋有奶,午餐要有绿叶菜,晚上七点以后不许只喝咖啡。两位父亲在旁边看热闹,风远航还补了一句:"就该让槿茂管管你。"
      风寄简欲哭无泪。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贺槿茂说什么都是对的,他说什么都是狡辩。
      饭桌上,校庆的事自然绕不开。
      "你们俩回不回?"许慧兰问。
      "回,"贺槿茂说,"假都请好了。"
      "学校都打电话来了,"风远航说,"想让寄简给校庆捐个什么宴会的菜品,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让他们直接联系。"
      "我没答应,"风寄简说,"那天我不干活。"
      苏晚晴看了儿子一眼。她注意到,儿子说"那天"的时候,眼神往贺槿茂那边飘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不干活好,"她说,"校庆就好好当学生。"
      吃完饭,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门。
      "去哪儿?"风远航问。
      "学校看看,"风寄简说,"先去踩个点。"
      两位父亲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江州一中离老巷子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开车五分钟。校门口新挂了横幅:"热烈庆祝江州一中建校八十周年"。门卫换人了,不认识他们,拦下来登记。
      "校友,"贺槿茂说,"2017届。"
      门卫翻看登记本:"进去吧,主楼在修,注意安全,别往后山去,后山围起来了。"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围起来了?"风寄简问,"为什么?"
      "勘测,"门卫说,"后山不是要平整吗,施工队在做前期勘测,拉警戒线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能去看看吗?"风寄简问,"我们就在警戒线外面看看,不进去。"
      门卫打量他们半天,摆摆手:"警戒线外面可以,别翻进去啊,翻进去出事学校不负责。"
      校园还是老样子,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教学楼外墙搭着脚手架,爬山虎被修剪过,露出斑驳的红砖。操场边的单杠换新的了,篮球场还是那几块,地面重新划了线。风寄简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某个地方说一句什么。
      "这儿,当年你在这儿摔过,膝盖磕掉一块皮。"
      "嗯。"
      "那儿,小卖部,涨价了没有?哦没了,拆了。"
      "去年拆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去年校庆筹委会发过简报,"贺槿茂说,"我看过。"
      风寄简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看的?"
      贺槿茂没答,继续往前走。
      风寄简跟上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可学校拆了个小卖部他都知道。十年了,他大概一直在看着这个地方。
      他们顺着主路往里走,走到教学三楼。
      高三(2)班的教室在四楼东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课桌椅都搬走了,墙上新刷了白漆,只有黑板上方"距离高考还有"几个字的痕迹,因为年深日久,漆盖了三遍也没盖住,依稀还能看见。
      风寄简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四十几套桌椅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第一排是学霸区,中间是话痨区,最后一排靠窗,是他们俩的位置。
      "你的桌子在这儿,"他走到倒数第二排,比划了一下,"我的在你后面。你上课老是坐得笔直,挡我视线,我就拿笔戳你后背。"
      "你一戳,我就知道你要借作业抄。"
      "什么叫抄,"风寄简不干了,"那叫参考。"
      "参考到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贺槿茂说,"郑老师把我俩叫到办公室,让说说到底是谁参考谁。你猜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贺槿茂学着当年的腔调,"老师,这说明我们俩心有灵犀。"
      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呢?"
      "然后咱俩一起站了一节课,"贺槿茂说,"你在走廊里小声跟我说,站一块儿也挺好。"
      阳光从空教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粉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浮。两个人一站一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待了很久,谁都没提走。
      贺槿茂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站定了。桌洞的位置空着,可他还是伸手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像摸一层看不见的灰。
      "你的桌洞里,"风寄简在讲台那边说,"永远有三样东西:风油精、创可贴、给我留的饼干。"
      "你的桌洞里,"贺槿茂说,"永远有没收完的武侠小说。"
      "那是资产。"
      "那是罪证,"贺槿茂说,"郑老师没收的那三本,扉页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风寄简一愣:"写的你的名?"
      "你怕你妈顺着名字查到你,"贺槿茂转过身看他,"所有的书,扉页都写贺槿茂。"
      "那你还替我认领?"
      "不认领怎么办,"贺槿茂说得很平静,"看你挨训?"
      风寄简站在讲台上,忽然说不出话了。十年前的事,他当时只觉得是哥们义气,现在回头看,那个替他领罚站的少年,站在走廊里陪他一站一节课,原来每一分钟都是心甘情愿。
      "贺槿茂,"他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什么?"
      "叫秋后算账的反面,"风寄简跳下讲台,"叫秋后送糖。"
      后山在学校的最北边,一道缓坡,坡上是他们俩走了三年的林荫道。道两旁的梧桐长粗了一大圈,树荫把整条道罩得严严实实,走进去,外面的暑气一下子就没了。
      林荫道的尽头,远远地,他们看见了那棵树。
      老槐树比他们记忆里更高了。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伞,把半个山坡罩在底下。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树皮开裂成深深浅浅的沟壑,沟壑里长着青苔。
      树下拉着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上挂着牌子:"施工勘测区域,请勿入内。"
      两个人在警戒线外面站住了。
      七月的风从山坡上下来,吹得满树叶子哗哗地响。风寄简仰着头,看着那片巨大的树冠,看了很久很久。
      "还认得出来吗?"贺槿茂问。
      "化成灰都认得,"风寄简说,"你看那儿。"
      他指着树干侧面,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树皮比别处光滑,颜色也浅,走近了看,能隐约看见上面有刻痕。
      警戒线拦着,进不去,但那个位置,他们俩都认得。
      FJX+HJM。中间一个加号。十八岁那年,贺槿茂拿美工刀刻的,刻完被他骂了一顿,说破坏树木。贺槿茂说,树会愈合的,疤会把这个包住,但是字会一直在。
      十年过去,那个疤真的愈合了,凸起来一块,把字迹包得只剩浅浅的影子。
      可还是在。
      "还在呢,"风寄简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会一直在。"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寄简想起高考前那个傍晚。
      全班五十多个人,排着队来摸这棵树。老郑说这不是迷信,是讨个彩头,摸一摸,心里踏实。轮到风寄简的时候,他两只手都贴上去了,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罗一鸣在后面催他快点,他不理,非要把愿望许完。
      他许了两个愿。第一个,考上想去的学校。第二个,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二个愿望是:让我跟贺槿茂,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
      许完愿睁开眼,贺槿茂就站在他旁边,刚摸完树,收回手。夕阳把那个人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他侧过头问:"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风寄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嗯,"贺槿茂说,"那我也不告诉你。"
      原来那天傍晚,他们都在这棵树底下,许了一个不能说的愿。
      风寄简看着眼前这圈警戒线,忽然鼻子发酸。十年了,树还在,愿望也在,只是都被圈在了黄线里面,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
      风从树上下来,带着槐花谢了之后特有的那种清苦味。风寄简往东边挪了三步,低头看脚下的地。
      土是新翻过的。
      就在他们当年埋盒子的位置附近,有一小片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松松软软的,是最近才被挖开又填回去的痕迹。旁边插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勘测取样,七月十九日。
      三天前。
      风寄简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们取样了。"
      "嗯,"贺槿茂蹲下来,看着那片新土,"取的是表层土样,测土质的。取样深度不超过二十公分。"
      "你怎么知道?"
      "取样孔在旁边,"贺槿茂指着木牌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圆洞,"直径五厘米,洛阳铲打的。打不深。"
      风寄简也蹲下来,盯着那个小圆洞看,看了半天,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盒子在四十公分,"贺槿茂说,"取样到不了。但是九月断根的时候,会挖到。"
      "所以我们八月十六来,是对的。"
      "嗯。"
      两个人蹲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新土,谁都没说话。
      风寄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边的草。他有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半天,滚到舌尖,又咽回去;又滚上来,又咽回去。
      "贺槿茂。"他终于开口。
      "嗯。"
      "那个盒子……"
      "嗯。"
      "挖出来以后,"风寄简盯着自己的鞋尖,"里面的东西……咱们是各看各的,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贺槿茂的手插在口袋里。风寄简看不见,那只手在口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死紧。
      那是一张照片。班长当年洗给他的那张,老槐树,两个少年,一人一把铁锹。他今天特意把它带来了,想着,如果气氛合适,如果那个人问起,如果……
      没有如果。
      "到时候再说,"贺槿茂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先把盒子挖出来。"
      "哦,"风寄简说,"也对。"
      话题就这么断了。
      他们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有勘测队的人从后山另一头走过来,隔着警戒线看了他们一眼,没过来。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电钻的声音,校庆的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走吧,"最后,贺槿茂说。
      "嗯。"
      临走前,风寄简又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被晒得发亮,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很多年前放学时候,满树蝉鸣里,那个人站在树荫下等他收拾书包的样子。
      那时候他磨蹭,收拾书包要收拾十分钟,贺槿茂就在树底下站十分钟,从不催。有一次罗一鸣问贺槿茂你天天等他烦不烦,贺槿茂说了一句后来被全班传颂的话:"等他不算等。"
      "什么叫等他不算等?"
      "等他的时候,"十五岁的贺槿茂说,"我也在过日子。"
      全班起哄。风寄简当时脸红脖子粗地骂他们有病,心里却把这句话存了很多年,存到今天。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夕阳把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风寄简踩着那些影子走,像小时候跳格子。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贺槿茂,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咱们俩在这条道上打过一个赌?"
      "记得,"贺槿茂说,"你赌你高考比我高。"
      "结果呢?"
      "你输了,"贺槿茂说,"两分。"
      "愿赌服输,我请你吃了一个礼拜的冰棍,"风寄简笑,"那是我这辈子输得最甘心的一次。"
      贺槿茂也笑了一下,很浅。
      "那时候多好啊,"风寄简仰起头,看着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每天想的就是考多少分、吃什么、什么时候放假。最大的烦恼就是你又不理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
      "你高三下学期,整整一个月,"风寄简控诉,"问什么都'嗯''哦''好'。我以为你烦我了。"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烦你,"他说,"是不敢多说话。"
      "为什么?"
      贺槿茂没回答。
      风寄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没追问。林荫道走到了头,前面就是操场,夕阳明晃晃地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些话,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比如:我的盒子里,装的是一封信。
      比如:那封信,是写给你的。
      比如:贺槿茂,其实我很害怕,怕八月十六那天,信掏出来了,我们俩就不是我们俩了。
      这些话在他胸口里滚了一路,滚到校门口,滚到车旁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贺槿茂也一样。
      晚饭是在贺家吃的。
      贺云山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手艺一般,胜在量大。许慧兰把下午的食谱又完善了一遍,加上了"每周至少三次鱼"和"坚果每天一小把",写完贴在冰箱上,让贺槿茂拍照存手机里。
      饭桌上说起下午回学校的事,苏晚晴问:"学校变化大吗?"
      "大,"风寄简说,"小卖部都拆了。"
      "那有什么,"风远航夹了筷子菜,"你们那个小卖部,一根冰棍卖两块五,坑了多少学生。"
      "爸,你当年往那儿送的冰棍钱还少吗。"
      一桌子笑。笑着笑着,许慧兰忽然说:"后山那棵树,你们去看了吗?"
      桌上静了一瞬。
      "看了,"贺槿茂说,"围起来了,在勘测。"
      "哦,"许慧兰点点头,给两个孩子一人碗里添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说,"树挪走了,树底下的东西,记得收好。"
      风寄简夹排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头看许慧兰。许慧兰正低头喝汤,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说天气。他又看贺槿茂,贺槿茂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句话:
      她知道了?!
      "妈,"贺槿茂试探着开口,"树底下能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许慧兰放下汤碗,笑眯眯的,"吃饭。排骨要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个孩子吃得如坐针毡。贺云山和风远航聊渔船聊得起劲,什么都没察觉;苏晚晴和许慧兰交换了好几个眼神,也什么都没说破。
      "阿姨,真不用……"
      "用,"许慧兰把笔一放,"你们俩在外头,我们又够不着。槿茂,你负责。"
      "好。"贺槿茂答得很痛快。
      风寄简在旁边小声嘀咕:"叛徒。"
      贺槿茂听见了,慢悠悠地回:"我这是双重身份。一半是儿子,一半是监督员。"
      "你还挺骄傲。"
      "嗯,"贺槿茂说,"编制内的。"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两位妈妈又开始往后备箱里塞东西,腊肠、酱菜、新晒的干豆角,塞到盖不上盖。风寄简在旁边喊"够了够了",没人理他。
      临走的时候,许慧兰拉着风寄简的手,忽然说:"寄简,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八月十六,"许慧兰看着他,"你们俩回学校,办完事,回家吃饭吗?"
      风寄简的心跳了一下:"阿姨,您怎么知道我们有事要办?"
      许慧兰笑了笑,没答,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吃饭。阿姨给你们留门。"
      车开出巷子,风寄简还在想这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两位妈妈站在巷口,路灯底下,一直看着他们的车拐弯。
      "贺槿茂,"他说,"你说,妈妈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贺槿茂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说:"知道就知道吧。"
      "你不怕?"
      "不怕,"贺槿茂说,"我妈上个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亲上加亲,"贺槿茂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她说,求之不得。"
      车里安静了几秒。
      风寄简猛地转过头:"我妈也说过差不多的!她说……"他忽然卡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贺槿茂的唇角动了一下:"她说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把脸转向窗外,耳朵红了,"开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地过去。风寄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补齐了。
      我妈说的是:你要是真喜欢槿茂,妈第一个支持你。
      这话是上个月视频的时候,苏晚晴压低了声音,背着风远航说的。说完还补了一句:"妈看人看了五十多年,不会错。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当时风寄简差点把手机掉进锅里。
      原来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还在这儿一层窗户纸一层窗户纸地糊。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开车的人。那个人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
      后视镜里,江州的灯火一点一点远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车里的空气,莫名地,有点甜。
      上了高速,风寄简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忽然说:"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
      贺槿茂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什么。"
      "你攥了一路了,"风寄简说,"从树下那会儿就开始攥。"
      车里安静了几秒。
      "到时候给你看,"贺槿茂说,"八月十六。"
      风寄简转过头看他。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给这个人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好,"风寄简说,"八月十六。"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装睡。
      其实谁都睡不着。两颗心在一辆车里,各跳各的,跳的都是同一个日子。
      "贺槿茂。"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嗯。"
      "你说,十年了,树挪了,操场修了,小卖部拆了,连郑老师都退休了。"他顿了顿,"怎么我们俩,还在这儿呢。"
      贺槿茂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说:"因为我们哪儿都没去。"
      "别人都去天南海北了。"
      "让他们去,"贺槿茂说,"我们就在这儿。"
      风寄简没再说话。他把手伸出车窗,晚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凉的。他想,是啊,天南海北那么多人,兜兜转转,他们俩还在这棵树下。
      哪儿都没去。
      哪儿都不想去。
      那天他们没敢提的事,其实只有一件。
      信。
      他的信,他的盒子,还有那句埋了十年、还有二十七天就要见光的话。
      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寄简装睡装到一半,真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车停了,感觉有人探过身来,替他把安全带解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没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其实那句话,贺槿茂自己也没打算让他听清。
      车停在楼下,副驾驶上的人睡得东倒西歪,头发蹭乱了。贺槿茂解开他的安全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今天你说,最大的烦恼是我不理你。"
      "其实不是我不敢多说话。"
      "是我那时候才发现,我喜欢你。话一多,就藏不住了。"
      说完,他自己先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像被自己烫着了似的,飞快地直起身,开门,下车,绕到副驾把人抱上楼。
      风寄简全程没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贺槿茂低头听。那个人说的是:"……糖醋排骨……七分咸……"
      他失笑,把人放回床上,盖好毯子,摆好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睡吧,"他轻声说,"反正你也听见了。"
      "在你梦里。"
      第二天醒来,风寄简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毯子,鞋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很温柔。说的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客厅里,那两把新买的折叠铁锹靠在门后,手套叠在锹把上。
      餐桌上留着早饭和一张字条。这次不是行楷,是贺槿茂的字,一笔一划:
      "粥在锅里。我上班去了。还有二十七天。"
      风寄简捏着那张字条,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那个人把倒计时写在了字条上。
      不是"距离八月十六还有二十七天",不是"距离校庆还有二十七天"。就是干巴巴的七个字:还有二十七天。
      可是风寄简看懂了。
      有些倒计时,是不用说清终点的。因为终点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他把字条夹进手机壳里,跟那张"七分咸十分好"的便利贴放在一起。手机壳后面已经夹了三张了,鼓鼓囊囊的,合都合不严。
      大刘看见过一回,问他:"风哥,你手机壳里塞的什么宝贝?"
      风寄简说:"护身符。"
      大刘笑他迷信。
      风寄简没解释。可不就是护身符吗。一张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每一张他都留着。攒到现在,快攒满一个手机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回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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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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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