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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母校的消息 十年前风寄 ...

  •   消息是周一晚上炸开的。
      风寄简刚下播,正拿湿毛巾敷脸,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雨点砸铁皮。他拿起来一看,微信顶部的红点数字跳到99+,来源是一个沉寂了很久的群。
      群名:江州一中2017届高三(2)班。
      这个群是毕业那年建的,建了十年,头三年还热闹,后来渐渐沉下去,逢年过节冒几个泡,再后来连泡都不冒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每个人的列表底部。风寄简上一次在里面说话,还是两年前罗一鸣结婚,他随了个电子红包。
      今晚,这个死了三年的群,活了。
      他点进去,消息还在往上刷。
      "卧槽卧槽卧槽,都看到公告没有?!"
      "母校八十周年校庆!八月十六号!"
      "老校区要改造了!!九月动工!!"
      "我的青春没了,呜呜呜。"
      "别嚎了,改造又不是拆,公告写了,原址修缮,保留老建筑。"
      "保留建筑,可是后山要平整成新操场啊!"
      "后山?!后山那棵老槐树呢??"
      刷屏在这里齐刷刷地停了一拍。
      然后班长罗一鸣发了一张图——学校官网的公告截图,其中一行被人用红框标了出来:"后山区域整理:区域内乔木统一评估移栽,包括老槐树(树龄约八十年)。"
      群里瞬间炸了。
      最先冒头的是当年的学习委员周舟,现在在母校当老师,她发的消息最有分量:"内部消息,改造方案我看过初稿。老建筑全部保留,教学楼、图书馆、礼堂都不动。动的是后山——后山要平整出来,建新的田径场和体育馆。"
      "后山建了田径场,那我们跑操是不是就不用来回爬了?"
      "你还跑操呢,你先看看你现在的肚子吧。"
      "说正经的,老槐树怎么办?"
      周舟回:"树在规划范围内。学校请了市里最好的古树移栽团队,方案做了半年,土球、断根、吊装都有章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树太大了。八十年的树,树冠二十多米。方案里写的是'评估移栽',评估,你懂吗?就是还没完全定。也可能评估下来,动不了,就地保护。"
      "就地保护最好!"
      "就怕评估下来是'必须移'。"
      "老槐树要移走?!"
      "那棵树可是我们学校的神树啊!中考高考前多少人去摸过!"
      "移栽成活率高吗?八十年的树了,动了根怕是活不成。"
      "学校说请了专业的古树移栽团队,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那还有百分之五呢!"
      周舟又发:"校庆是八月十六,老校区的生日。八十周年。筹委会想做得隆重些,老教学楼会挂上以前的班牌,每个班的教室恢复原样,连黑板报都要照当年的抄一遍。"
      "黑板报都恢复?!那我们班的'距离高考还有XX天'是不是也要挂回去?"
      "挂!必须挂!谁当年写的倒计时谁去写!"
      "那完了,咱们班倒计时是罗一鸣写的,他现在的字丑得没法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有人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个女生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我就是忽然想到,当年毕业的时候,我们说好要常回来看看的。结果十年了,我一次都没回去过。"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罗一鸣发:"所以这回都回来。八月十六,一个都不许少。"
      底下一排"到""到""到"。
      接龙刷了一百多层。有人翻出当年的运动会照片,像素糊得只剩色块,还是能认出跑道上谁是谁;有人发了毕业那天教学楼下漫天撒书的视频,教导主任的声音穿透十年时光从听筒里炸出来:"不许扔书!都给我捡回去!"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和一排一排的笑脸表情,笑着笑着,有人发了句"那时候真好啊",后面跟了一排蜡烛——不是悼念谁,是悼念谁也回不去的那三年。
      风寄简捏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着翻着,手指慢了,最后停住。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老槐树。
      移栽。
      后山,老槐树,往东三步,深四十公分。
      他们的盒子。
      "寄简?"阿玫收拾着设备,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风寄简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哎,饭还没……"
      "不吃了!"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冰箱里给贺槿茂留的晚饭用微波炉热了,装进食盒,拎着走。动作很快,很乱,食盒的扣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回家的二十分钟车程,他闯了一个黄灯。
      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应声而亮。贺槿茂今天不值夜班,正坐在客厅看文献,抬头看他:"回来了?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风寄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停在群公告那一页。
      贺槿茂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那一张截图,他看了很久。
      "老槐树,"风寄简的声音有点发紧,"要移栽。"
      "我看到了。"
      "八月十六校庆,九月动工。"风寄简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公告说移栽前要做根系勘测、断根、打包土球……贺槿茂,动工之前他们肯定要动后山的土。"
      "嗯。"
      "我们的盒子,"风寄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会不会被挖出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
      贺槿茂把手机还给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才回来坐下。风寄简知道,这个人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要先把话在心里过一遍,像术前过一遍方案。
      "会被发现。"贺槿茂说。
      风寄简的心往下一沉。
      "断根要环树开挖,"贺槿茂说,语气还是那种医生式的平稳,"半径至少一米五,深度至少一米二。我们的盒子埋的地方,在开挖范围里。深四十公分,躲不过去。"
      "那……"
      "所以,"贺槿茂坐直了,看着他,"我们得赶在他们动工之前,自己把它挖出来。"
      风寄简抬起头。
      "本来也是要去挖的,"贺槿茂说,"日子不变,八月十六。校庆那天,人多,但后山反而清净,都去看典礼了。"
      风寄简想起什么,又打开手机,翻到公告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改造期间,校友可申请返校凭吊……设立'时光长廊',展出老照片、旧物件……"他读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没说话。
      "万一他们提前勘测呢?"
      "勘测不动土,"贺槿茂说,"断根才动土。公告写了,九月动工。八月十六,安全。"
      风寄简盯着他看了半天,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慢慢地落回去了一些。
      每次都是这样。他慌的时候,这个人总能把事情拆开,一条一条摆清楚:风险是什么,时间线是什么,对策是什么。摆完了,天大的事也就成了可以办的事。
      "好,"风寄简点头,"八月十六,挖。"
      "嗯。"
      "谁不来……"
      "谁是小狗,"贺槿茂接了下半句,"我记得。"
      风寄简勉强笑了一下。
      笑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了,树要挪去新校区。"
      "我看到了。"
      "那以后我们想它了,得去新校区看,"风寄简说,"新校区在哪儿?"
      "城东,"贺槿茂说,"开车四十分钟。"
      "那还好。"
      "嗯,"贺槿茂看着他,"树挪走了,窝还在。"
      风寄简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这个人说的是:挪走的只是树,他们俩的窝,从来不在土里。
      "贺槿茂,"他说,"你有时候说话,挺像个人的。"
      "我什么时候不像人。"
      "都像,"风寄简笑了,这回笑得真心了一点,"今天特别像。"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没滋没味。贺槿茂看出来了,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再想。"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贺槿茂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医生的话。"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
      "我是不是你的医生,"贺槿茂看着他,"你都归我管。"
      风寄简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乖乖拿起筷子。汤是番茄牛腩,酸甜口,开胃。他喝了半碗,把肉都挑给了贺槿茂:"你明天手术,多吃。"
      贺槿茂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推回去。
      半夜十一点,风寄简睡不着,爬起来,把班级群的公告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树挪走了,挪去哪儿?
      他翻出周舟的头像,私聊:"学委,树要是真挪,挪到哪儿?"
      周舟秒回:"新校区的桃李园。方案里写的,原树原土,专车吊运。"
      "那后山那块地呢?"
      "平整,做田径场。"周舟又发来一句,"怎么,你也舍不得?"
      风寄简打字:"那棵树看着我长大的。"
      周舟回了个叹气的表情:"谁不是呢。我当年失恋,还在树底下哭过一场。"
      风寄简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没敢说他在树底下干过比哭一场大得多的事。
      第二天上午,风寄简顶着黑眼圈到了工作室。
      进门的时候,小周正在给绿植浇水,一看他的脸色就小声问:"风老师,没睡好?"
      "嗯,想事情。"
      "想校庆的事?"小周说,"我也看到了,热搜上有同城的同学在转。风老师,到时候您回去,能不能给我带一张老槐树的照片?"
      风寄简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把它设成屏保,"小周认真地说,"沾沾树爷爷的灵气。我还没转正呢。"
      风寄简笑了:"行。给你带。"
      常姐一眼就看出他没睡好:"又失眠?"
      "不是失眠,"风寄简把手机递过去,"常姐,你看这个。"
      常姐看完公告,又翻了翻班级群,抬起头:"校庆,八月十六。改造,九月动工。所以?"
      "所以八月十六我要回江州,"风寄简说,"之前跟你报备过了。"
      "我记得,你说有私事,"常姐把玩着手机,忽然笑了,"原来是校庆。正好——"
      "不行。"风寄简打断她。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你想说拍一期校庆特辑,"风寄简说,"母校食堂、后山、老槐树,情怀向,流量肯定好。不行。"
      常姐挑眉:"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有别的事,"风寄简顿了顿,"很重要的事。比拍视频重要一百倍。常姐,那天的摄像机,我一台都不带。"
      常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她认识风寄简这么多年,这个人对内容向来是职业至上的,为了一条视频能在雪地里蹲三个小时。这还是头一回,他主动把"私事"放在镜头前面。
      "行,"她点头,"不拍。那天工作室全体放假,谁都不许打扰你。"
      "谢谢常姐。"
      "但是,"常姐把手机还给他,慢悠悠地说,"等你的事办完了,我要第一个知道结果。"
      风寄简一愣:"什么结果?"
      "你说呢,"常姐笑,"能让你连流量都不要的事,还能是什么事。"
      大刘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阿玫低着头笑。风寄简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晚上,班级群的消息一直刷到后半夜。
      风寄简洗完澡躺在床上,把群里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十年没怎么说话的群,一晚上刷了上千条。有人翻出了毕业照,有人翻出了运动会的视频,有人在接龙报名校庆返校,接龙名单里,罗一鸣@了他们两个:"风寄简,贺槿茂,你俩可是咱们班的双子星,一个百万博主一个骨科专家,校庆必须到!"
      底下立刻跟了一排"必须到"。
      接龙名单越来越长。在上海的、深圳的、北京的,都说要回来。有个定居加拿大的同学说,八月十六他要是赶不回来,让大伙儿替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一分钟。
      罗一鸣又发:"校庆当天流程:上午典礼,下午自由活动,晚上聚餐。我统计一下,住校的、回家的、需要帮忙订酒店的,私聊我。"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对了,学校想请两位杰出校友在典礼上发言。我提名了风寄简和贺槿茂,已经报给校庆筹委会了。"
      群里一片"支持""实至名归"。
      风寄简看到这条,头皮一麻,立刻私聊罗一鸣:"班长,发言我不行,我紧张。"
      罗一鸣秒回:"你一个面对一百二十万人直播不眨眼的人,跟我说紧张?"
      "直播是隔着屏幕,"风寄简打字,"典礼是站台上。底下坐着的都是老师,我一看见郑老师就腿软。"
      "哈哈哈哈哈,十年了你还怕老郑?"
      "怕,"风寄简老老实实地说,"他没收过我三本武侠小说。"
      罗一鸣在那头笑了半天,回:"行,发言的事我去回掉。但是你俩得答应我一件事——晚上聚餐必须到,谁都不许溜。"
      风寄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聚餐。晚上。老同学们都在。
      他想说好,又想说不好说。最后他回:"到时候看情况。白天我和贺槿茂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私事。"
      "得,"罗一鸣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你俩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都是'私事',全班都知道你俩有秘密,十年了也没挖出来过。"
      风寄简盯着"挖"这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再回。
      接龙的名单还在往下滚。风寄简翻着翻着,也打出一个"到",发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秒,群里跳出另一个"到"。
      贺槿茂。
      两个人的"到"挨在一起,像当年成绩单上总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群里立刻有人起哄:"双子星都到了!""你俩是不是在一起呢?""住一块儿了吧肯定。"
      风寄简没接话。贺槿茂也没接话。
      但风寄简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十年了。群里这些人,有的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有的头像灰了很多年。可是老槐树要移栽的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冒了出来,像一群放学的孩子,听说学校要拆了,呼啦啦全跑回来看。
      医院那边,消息也传到了。
      小陆是校友——低他们好几届,但也是江州一中出去的。他在骨科茶水间刷到公告的时候,差点把水杯打翻,转头就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贺老师!咱们学校!老槐树!要移栽!"
      贺槿茂正在写病程记录,笔尖都没停:"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那您怎么还这么淡定!"小陆急得直转,"那可是老槐树啊!我高三那年,还去摸过它呢!"
      "嗯。"
      "贺老师,校庆您回不回?"
      "回。"
      "那老槐树……"
      "小陆,"贺槿茂抬起头,"你今天的病历写完了吗?"
      小陆抱着水杯退了出去,退到门口,又探回头:"贺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您和风老师,当年是不是也在老槐树底下……干过什么?"
      贺槿茂看着他,面无表情:"写病历去。"
      "哦。"小陆缩回去了。但他出去之后,在银杏叶小号上发了一条只有粉丝能看懂的话:"家人们,老树要挪窝了,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底下一片问号。
      他谁也没回复。有些事,他猜到了一角,但他答应过自己要装傻到底。
      原来不止他们两个,所有人的青春里,都有那棵树。
      第二天中午,秦姐在食堂听小陆说了这事,筷子停了一下。
      "老槐树要移栽?"
      "嗯,秦姐你也知道那棵树?"
      "我怎么不知道,"秦姐说,"我也是一中出来的,比你们大十几届。我们那会儿,高考前就有摸树的传统了。"
      小陆咋舌:"这传统多少年了?"
      "我入学的时候就有了,"秦姐回忆着,"我老师说他们那会儿就有。一棵树,看了一茬一茬的小孩长大,考走,再回来看它。现在它要挪窝了。"
      "秦姐,你说树挪了,还能活吗?"
      秦姐看了他一眼:"树挪死,人挪活——那是老话。现在的技术,八十年的树也挪得活。再说了,"她顿了顿,"有些东西,挪个地方,反而长得更好。"
      小陆总觉得秦姐这话里有话,但咂摸了半天,没咂摸出来。
      江州的四位老人也看到了消息。
      苏晚晴把公告转发到两家的小群里,配了一句:"你们学校要改了啊。"
      风远航回:"改得好,老操场早该修了。"
      许慧兰过了一会儿发了一张照片,是很老的照片,边角都黄了:两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一人手里举着一串槐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你们小学二年级,"许慧兰说,"学校组织摘槐花,回来两家蒸了一大锅槐花麦饭。"
      苏晚晴回:"记得!寄简吃撑了,半夜喊肚子疼,是槿茂给他揉的肚子。"
      两个妈妈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上了。风寄简看着那张老照片,看着照片里那棵树——那时候树就已经很大了,两个小孩手拉手都抱不过来。
      原来那棵树看着他们长大,看了二十几年。
      他小时候在树下乘过凉,在树下背过课文,在树下跟贺槿茂分过一根冰棍。高考前在树下许过愿,毕业前在树下埋过一个盒子。
      现在树要挪窝了。
      树挪不挪得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树挪之前,埋在树底下的那个秘密,得先挪出来。
      挪到该去的地方去。
      有人在群里发:"还记得吗,高考前我们全班去摸过老槐树,一人摸一把,说沾沾树爷爷的灵气。"
      "记得!我摸完第二天超常发挥,多考了二十分!"
      "树底下埋过不少东西吧?我听说有人埋过情书。"
      "哈哈哈哈,谁埋的,站出来!"
      风寄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侧过头,看向墙壁。墙的另一边,贺槿茂的房间还亮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也还没睡。
      风寄简打开两个人的私聊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想了想,删掉。
      又打:"我们的信,要是被别人先挖出来……"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对面几乎是秒回:"我也是。"
      两个字发完,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跳出来一条:"别想了。八月十六,一起去。"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忽然打了一串:"贺槿茂,你说,十年了,里面的信纸会不会受潮?"
      "塑料袋三层,胶带两圈,"对面回,"不会。"
      "墨水呢?会不会晕开?"
      "用的碳素笔。"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碳素笔?"
      对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猜的。你从小考试就用碳素笔。"
      风寄简看着这句话,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这个人什么都记得。
      他又打了一行字,这回没有删:"那你呢?你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发送。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寄简以为他要写一大段话。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风寄简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有三十一天。
      铁盒子里,他十八岁那年写的那封信,第一页的第一句话是:贺槿茂,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是大人了。所以这句话,我终于可以说了——
      后面那句话,他写了三个通宵,哭了两次。
      十八岁的风寄简趴在台灯底下,写了撕,撕了写,信纸废了一整本。他本来想写得花哨一点,抄了好多歌词和诗句,最后全删了,留下的都是大白话。他想,贺槿茂那个人,看不懂花哨的,就喜欢大白话。
      最后留下来的那个版本,每一个字都是拿命写的。
      现在,还有三十一天,贺槿茂就要看到了。
      风寄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期待得要命。
      也怕得要命。
      怕什么呢?他在黑暗里问自己。怕信纸受潮?不怕,那个人说了,碳素笔。怕被同学先挖出来?也不怕,九月才动工。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他不敢细想,一想,心口就发紧:
      信里的那句话,贺槿茂看到之后,会怎么回答。
      十年前的风寄简在信里写了满篇的豪言壮语,可十年后的风寄简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要么往前一步,要么……
      他不敢想那个"要么"。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那个0816的行李箱。
      箱子开了。相册、册子、卡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把相册翻开,翻到老槐树那张照片,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照片里,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贺槿茂站在树下,一人一把铁锹,脚边一个新挖的坑。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十年有多长,不知道十年里会发生这么多事:大学、毕业、各自闯荡、重逢、风波、相守。
      十年之约定下来的时候,他以为十年是用来长大的。
      现在他才明白,十年是用来攒勇气的。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箱子,重新推回床底,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躺回床上,他给贺槿茂又发了一条消息:"贺槿茂。"
      对面秒回:"嗯。"
      "没什么,"风寄简打字,"就是忽然想跟你说,谢谢你陪我到第八年。"
      发送之前,他看了看,把"第八年"删了,改成"第十年"。又看了看,把整句话都删了,重新打:
      "谢谢你的五仁月饼盒。"
      对面回得很快:"谢谢你的双黄莲蓉。"
      风寄简笑出了声。
      笑了半天,他又补了一句:"其实那年我想买豆沙的,卖完了。"
      "我知道,"对面回,"你念叨了一个礼拜。"
      "那你怎么不换给我?"
      "换了你就没有双黄莲蓉了,"贺槿茂回,"你最爱吃双黄莲蓉。"
      风寄简捏着手机,在被窝里愣了半天。
      十年了,他才知道,原来那个五仁盒子,是这么来的。
      那个人挑五仁,不是因为"五仁的最结实"。是因为他想把双黄莲蓉留给他。连一个装秘密的盒子,都要把好吃的那个留给他。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七月的月亮很亮。两个房间,两个人,同一棵树,同一个日子。
      还有三十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母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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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完结,每天都会更新,喜欢的宝子们放心追,感谢每一位观看的宝子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