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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过年回谁家 贺槿茂跟在 ...
离八月十六越近,风寄简越爱想起从前的事。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书房看文献,他窝在沙发上剪片子,剪着剪着走了神,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两个阳台,两盏灯,一场薄薄的雪。照片是除夕夜拍的,拍歪了,一半是贺家的阳台,一半是漫天的烟花。
那是半年前的事。
今年除夕,江州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屋顶上薄薄一层,落在老巷子的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风寄简拎着两瓶酒站在贺家门口,哈着白气喊:"阿姨!我们回来啦!"
门几乎是一瞬间开的。许慧兰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眼睛弯起来:"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哎,槿茂,接一下东西!"
贺槿茂从风寄简手里接过酒,顺手把他肩上的雪花拍掉:"开了一路,累不累?"
"你开的后半程,我累什么。"风寄简把另一只手里的礼盒举起来,"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的,燕窝,我妈说让您别省着吃。"
"你妈就是客气,"许慧兰接过礼盒,嘴上嗔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年年带东西,家里都堆不下了。上回你寄的那个什么桃胶,我到现在还没吃完。"
"桃胶是去年带的,"风寄简笑,"您那是舍不得吃。"
"瞎说,"许慧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阿姨是那种人吗。"
两家吃年夜饭,是二十多年的老规矩了。门对门住着,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跟谁过年都是过,索性合在一起,一年风家,一年贺家,轮着做东。今年轮到贺家。
他们是腊月二十九回到江州的。
回来的路上,后备箱就塞了一半——全是风寄简提前买好的东西。江州的年糕,巷口王记的酱鸭,还有给四位老人一人一条的羊绒围巾。贺槿茂说他败家,一年就回来一趟,买这么多。风寄简说,就是因为一年就回来一趟,才要买这么多。
年三十一大早,风寄简就把贺槿茂从被窝里薅了出来,拉着他去采买最后一批年货。
菜市场里人山人海,卖糖炒栗子的、写春联的、卖年画的挤成一团,空气里全是炒货的香和爆竹的硝味。风寄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拎回来一条活鱼,一会儿抱回来一捆蒜苗,贺槿茂跟在后面,负责付钱和拎东西,两只手很快挂满了塑料袋。
"这个也买?"贺槿茂看着他往袋子里装第六样坚果。
"松子,"风寄简头也不抬,"我爸就爱吃这个。"
"上礼拜你不是刚寄了两斤回去?"
"那是寄的,这是买的,"风寄简理直气壮,"不一样。"
贺槿茂没懂哪里不一样,但他没问。二十七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人置办年货的热情——小时候两家一起过年,备年货这一摊,从来都是风寄简的天下。这孩子一进菜市场,眼睛都是亮的。
"贺槿茂,你看这个!"风寄简举着一副春联跑回来,"手写的,老先生写的,比你那病历体强多了。"
"我的字怎么了。"
"你的字,"风寄简憋着笑,"挂号处的小护士说,全医院就你的处方不用猜,因为工整得像打印的。打印的懂吗,没有灵魂。"
"处方不需要灵魂,"贺槿茂接过春联看了一眼,"需要看得清。"
话虽这么说,回家后他还是把这副春联贴在了贺家门上,贴得横平竖直,左右分毫不差。风寄简站在梯子底下仰头看,看着那个人踩在梯子上,举着春联比划位置,冬日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歪了没有?"贺槿茂问。
"没歪,"风寄简说,"正得很。"
跟你这个人一样,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厨房里,风母苏晚晴已经在帮忙了,两位妈妈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得比谁都默契。风远航和贺云山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厂里的事,聊新修的江滨步道,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寄简现在粉丝多少了?"贺云山问。
"一百多万了,"风远航说,"具体多少我也记不住,反正晚晴天天刷他视频,刷完就馋,馋完就让我做。我哪会啊。"
"槿茂呢,"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前阵子是不是升副主任了?"
"早升了,"许慧兰的声音从灶台后头传出来,"这孩子也不说,还是他祁主任打电话来拜年我们才知道的。"
客厅里一片笑。
其实年货是早就备齐了的。腊月初,许慧兰就把腊肠灌好了,苏晚晴腌的酱菜也出了缸,两家一合计,今年索性连春联都写两副,一家一副,横批都商量好了要押韵。风远航说这叫"联体过年",贺云山说这叫"一个锅里抡马勺",四个老人为这个称呼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争过谁,决定两个都叫。
风寄简缩在沙发里剥橘子,听着两家大人互相汇报自家孩子的近况,忽然觉得这场面熟悉得发酸。从他记事起,每年除夕都是这样,两个家并成一个家,两对父母像四对父母,谁的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
"发什么呆?"贺槿茂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剥了一半的橘子,很自然地接着剥。
"没什么,"风寄简说,"就是觉得,挺好。"
"嗯,"贺槿茂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是挺好。"
下午三点,风寄简钻进了贺家厨房。
说好今年他加两个菜,结果一进厨房就接管了全局。许慧兰本来还想掌勺,被他和苏晚晴一人一边架了出去:"今天您歇着,尝尝我们的手艺。"
厨房里,风寄简系着围裙掂勺,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打下手,洗菜、切配、递盘子,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递得恰到好处。风寄简要什么,不等开口,东西已经到了手边。
"葱段。"
葱段递过来。
"盘子,大的。"
大盘子递过来。
"糖。"
糖罐递过来,盖子已经拧松了。
苏晚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跟许慧兰咬耳朵:"你看这俩,配合得,比你跟老贺还默契。"
许慧兰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看着自家儿子给寄简系松了的围裙带,看着寄简尝了口汤顺手就舀一勺喂到槿茂嘴边,看了很久,轻声说:"是啊。"
松鼠桂鱼出锅的时候,贺槿茂负责摆盘。风寄简把鱼递给他,看他拿着筷子,一根一根地把鱼丝理顺,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笑:"贺医生,你这是摆盘还是做手术呢?"
"一样,"贺槿茂头也不抬,"都要对齐。"
那条鱼端上桌的时候,鱼丝根根分明,酱汁红亮,四位长辈举着手机拍了半天。风远航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儿子做的年夜饭。想了想,又改成:俩儿子做的年夜饭。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点赞五十多个。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整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许慧兰做的江州老八样,苏晚晴做的糖醋排骨和腌笃鲜,风寄简下午加的两个菜:一道松鼠桂鱼,一道八宝鸭,都是功夫菜,他说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哎哟,这鱼做得,"许慧兰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比馆子还正宗!寄简,你这手艺,阿姨真是吃一年少一年,得多占几年便宜。"
"什么话,"苏晚晴瞪她,"你这话说的,好像以后吃不着了似的。"
"那可说不好,"许慧兰笑,"孩子们都在外头,往后啊,指不定在哪儿过年呢。"
桌上静了一瞬。
风远航放下酒杯,看了看风寄简,又看了看贺槿茂,忽然冒出一句:"要我说,干脆你俩过得了。"
"噗——"贺云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老风你喝多了吧!"苏晚晴拍他。
"我没喝多,"风远航理直气壮,"你们算算啊,这俩孩子,一个管做,一个管吃;一个闲不住,一个坐得住;从小穿开裆裤就在一起,门对门住了二十七年,如今在外头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还三天两头往一块儿凑。这日子过得,比多少两口子都齐整。干脆你俩过得了,省得我们四个老的操心。"
满桌哄笑。
风寄简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下意识去看贺槿茂,正好撞上贺槿茂看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风寄简低头扒饭,心跳得厉害。他爸这句玩笑,玩笑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敢细想。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别瞎说",而是: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贺槿茂端起酒杯,给两位父亲续上,动作稳得一丝不乱,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里,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的耳朵红了,而他自己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来来来,喝酒喝酒,"贺云山打圆场,"大过年的,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嘛,"风远航嘟囔。
"实话也不能说出来啊,"苏晚晴笑骂,"孩子们脸皮薄。"
许慧兰没说话,只是笑着给风寄简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瘦的。"
那三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然,像是说了二十多年,已经刻进了习惯里。风寄简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小时候他挑食,是这位阿姨一口一口哄着他吃;后来他学厨,第一个试吃的也是这位阿姨,不管做成什么样,她都说好吃。
"阿姨,我不瘦,"风寄简小声说。
"瘦,"许慧兰不由分说,又给他碗里添了块八宝鸭,"在外面自己做饭,能好好吃吗?槿茂又不会做,委屈你了。"
"他会煮面,"风寄简说,"阳春面,煮得可好了。"
"那是你教得好。"贺槿茂说。
一句话,桌上又笑起来。苏晚晴看着这俩孩子,一个给另一个夹菜,另一个给这一个盛汤,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忽然就有点恍惚。她跟许慧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谁都没说破。
年夜饭吃到最后,春晚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四位长辈喝得微醺,开始翻旧账——翻的是两个孩子的旧账。
"寄简五岁那年,偷穿我的高跟鞋,"苏晚晴说,"从楼梯上滚下来,是槿茂背着他去卫生所的,那么小一点人,愣是背了半条街。"
"槿茂七岁,"许慧兰接,"把寄简的寒假作业写了,字迹模仿得可像了,结果老师一眼看穿:他给人写全对,老师说你家孩子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还有还有,初中那会儿,寄简跟人打架,槿茂冲上去护着,俩人都挂了彩,回来还统一口径说是摔的。当我们傻呢,摔能摔出拳头印子?"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被四位老人轮番揭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风寄简把脸埋在抱枕里,贺槿茂坐得笔直,只是耳朵尖越来越红。
"你们发现没有,"风远航忽然说,"这俩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分开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同班,"风远航掰着手指头,"大学一个学医一个学厨,天南海北了吧?结果毕业又凑一块儿去了。你们说,这是什么?"
"缘分呗,"贺云山说。
"是命,"苏晚晴轻声说,"这俩孩子的命,是拴在一起的。"
守岁的时候,风寄简陪着母亲在自家客厅坐了一会儿。苏晚晴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织的是条围巾,藏青色的。
"妈,这颜色,"风寄简凑过去看,"不像给我织的。"
"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苏晚晴头也不抬,"你的那条早织好了,在柜子里。"
风寄简盯着那团藏青色的毛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有点热,没敢接话。苏晚晴也没说破,只是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有些线啊,绕来绕去,看着乱,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整根。"
"妈。"
"嗯?"
"您少看点电视剧。"
苏晚晴笑出了声,拿毛衣针轻轻敲了他一下。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烟花在江州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接一朵,把两个小阳台照得忽明忽暗。按照惯例,两个孩子要各自回家守岁,风寄简回对门,贺槿茂留在贺家。
"新年快乐。"楼道里,风寄简说。
"新年快乐,"贺槿茂说,"回去早点睡,别熬夜剪片子。"
"大过年的你管我,"风寄简笑,"你也别熬夜看文献。"
两扇门,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关上。
半小时后,风寄简的窗户被敲响了。
他拉开窗帘,贺槿茂站在对面的阳台上。两个阳台隔着一臂宽的距离,从小翻到大,墙沿都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干什么,大半夜的,"风寄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翻阳台上瘾啊,贺医生。"
贺槿茂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红包。
"多大了还给红包,"风寄简嘴上嫌弃,手已经接了。红包厚厚的,他捏了捏,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钱,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是一行字,工整得像医嘱:
"新的一年,平安,健康,按时吃饭。——贺槿茂"
风寄简站在窗边,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从病历本的空白页上撕下来的,边角裁得很齐。那十二个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跟他小时候收到的每一张字条一样——考试前的"别紧张",生病时的"药在抽屉第二层",离家上大学那年的"到了说一声"。
对面阳台上,贺槿茂说:"钱你挣得比我多。想了想,还是这个实在。"
"贺槿茂,"风寄简抬起头,眼睛在烟花的明灭里亮晶晶的,"你这人真没劲。"
"嗯。"
"但是我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两张同样年轻的脸,照亮了两双同样躲闪的眼睛。
"……我是说,"风寄简清了清嗓子,"我喜欢这个红包。"
"嗯,"贺槿茂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贺槿茂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个人。"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半秒。
然后贺槿茂补了一句:"做的菜。"
"贺槿茂!"风寄简把红包纸团成一团砸过去,"你给我回来!"
对面阳台的门已经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窗帘后面,贺槿茂贴着墙站了很久。
那句"我喜欢"说出口的时候,他手里的窗帘差点没攥住。二十七年,这个人说过无数次"我喜欢"。喜欢他做的菜,喜欢他送的挂件,喜欢下雨天,喜欢睡懒觉。每一次他都接得住。只有这一次,那句"我喜欢"后面没有宾语,直直地朝他砸过来。
他躲了。用一句"做的菜"躲了。
躲完他就后悔了。窗帘缝里,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站在窗边,攥着红包,一动不动,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贺槿茂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备忘录打开,那三个字已经存在很久了。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改,关掉了屏幕。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
风寄简站在窗边,攥着那个空红包,忽然就笑了。他把红包抹平,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躺进被窝里,听着对门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春晚重播声,听着两家大人隔着阳台互相道"新年好"的声音。
他想,他爸说得对。
干脆我俩过得了。
这话要是能成真,该多好。
大年初一,两家人是凑在一起过的。
早上八点,风寄简被鞭炮声吵醒,摸过手机,第一条消息是贺槿茂七点五十九分发的:"初一快乐。饺子在锅里,你妈让你过去吃。"
他顶着鸡窝头穿过楼道,贺家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白菜猪肉馅的香气。许慧兰端上来第一碗饺子,照例先给他:"多吃点,瘦的。"
"阿姨,您昨晚就说我瘦,"风寄简哭笑不得,"我昨天吃了那么多。"
"吃多少都瘦,"许慧兰说,"从小就这样,吃进去的都不知道长哪儿去了。"
贺槿茂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忽然说:"长精神头上了。"
"什么意思?"
"精力过剩,"贺槿茂说,"消耗大。"
风寄简抄起一个抱枕砸他。抱枕飞到一半,被贺槿茂单手接住,放回沙发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接过千百回了。
四位老人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摇头。
笑完,苏晚晴忽然叹了口气:"寄简,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也不小了,"苏晚晴看着儿子,"身边就没个……"
"妈,"风寄简立刻打断,"大过年的。"
"行行行,不说,"苏晚晴举手投降,跟许慧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再说。"
风寄简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这个"回头再说"会在开春之后兑现成什么,只知道许慧兰当时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得很。
贺槿茂坐在对面,低头吃饺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风寄简碗里,动作熟稔得谁都没多看一眼。
下午,按照江州的风俗要出去拜年。两家人一起出的门,走东家串西家,走到哪家,哪家都要拉着两个孩子看半天。
"这是风家的寄简吧?电视上见过!"
"这是贺家的槿茂,当大医生了!"
"哎,你们两家这俩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走哪儿都在一块儿?"
风寄简笑嘻嘻地应付,贺槿茂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礼貌,疏离,但寸步不离。有长辈递烟,他摆手说不抽;有小孩要签名,找的是风寄简,他就往旁边让半步,把光线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风寄简特意停了停。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树下盖着一层薄雪。
"看什么呢?"贺槿茂问。
"看它,"风寄简说,"今年冬天它看着精神多了。"
贺槿茂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树底下的雪很平整,没有人动过的痕迹。那个四十厘米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睡着。
拜完年回家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雪。四个人走在前头,两个孩子走在后头,中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喊他。
"嗯。"
"你说,咱们还能这样过多少年?"
贺槿茂停下脚步,看着前头那四个互相搀扶着的背影,看着路两旁挂起来的红灯笼,看着落在这个人睫毛上的雪花。
"很多年,"他说,"只要你想,就很多年。"
风寄简把手插在兜里,踢着脚下的雪,半天,小声说:"我想。"
"那就很多年。"
雪下大了。前头,许慧兰回过头喊:"你们俩快点!饺子要凉了!"
"来了!"风寄简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贺槿茂跟在后头,看着那个人踩着雪跑远的背影,看着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该多好。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谁也没告诉。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饭桌上那句玩笑,会一语成谶。
初二下午,两个孩子开车回城。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许慧兰的腊肠,苏晚晴的酱菜,两床新棉被,还有一袋子风远航非要塞进来的江州米酒。风寄简开车,贺槿茂坐在副驾上,车里放着春晚的重播当背景音。
上了高速,风寄简忽然说:"你红包里那张纸,我收起来了。"
"嗯。"
"压在枕头底下了。"
贺槿茂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你那个红包,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什么红包?"
"初一拜年,"贺槿茂说,"两家孩子都有的。你忘了给我。"
风寄简笑了半天,等红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拍在他手里:"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开口。"
贺槿茂打开。里面也不是钱,是一张便利贴,行楷,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太阳。
上面写着:"新的一年,少熬夜,多吃饭,手术都顺利,病人都康复。还有,红包我收下了,话我也收下了。你懂的。"
贺槿茂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懂,"他最后说,"你讲讲。"
"自己想去,"风寄简目视前方,耳朵红透了,"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时间还长。"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高速路的尽头,是那座他们一前一后扎下根的城市。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隔着一个小时的车程。可谁都知道,只要一个电话,这一小时就缩成一脚油门。
贺槿茂把那张便利贴抚平,夹进了钱包最里层,跟那张磨出毛边的旧便利贴放在一起。
一张是十三年前别人给他的,一张是今天别人给他的。同一个右下角,同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想,是啊,时间还长。
长到足够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攒成一个配得上这二十七年分量的时候。
——半年前那个除夕埋下的东西,在七月这个夜里,忽然全都回来了。
风寄简窝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拍歪了的烟花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备忘录,在倒计时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今年过年,还回江州。到时候,就不是发小回去过年了。"
书房里,贺槿茂翻过一页文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那个人的脚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晃一晃的。他低下头,在自己的备忘录里,那条"再等等"的下面,添了四个字:
"快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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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过年回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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