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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病床前的守夜 "那说好了 ...

  •   凌晨十二点四十,贺槿茂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眉头先皱了起来,干呕了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风寄简一直趴床沿上看着,立刻察觉不对,刚直起身,贺槿茂已经侧过头,扶着床沿吐了。
      晚上喝的粥,吐了个干净。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了一样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三下,手抖得差点按偏。
      "别慌。"反倒是贺槿茂先开口,吐完了,哑着嗓子安慰他,"脑震荡正常反应……吐出来就好了。"
      "你别说话。"风寄简扶着他,一手拍他的背,一手把床头的纸巾盒拽过来,抽了两张给他擦嘴角。他的手是抖的,动作却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秦姐值后半夜的班,来得很快。看了瞳孔,问了几个问题,又把监护仪的数值从头看了一遍,确认只是脑震荡后的胃肠道反应,没有加重的迹象。
      "吐一次不要紧,"她说,"要是再吐,或者头疼加重,立刻叫我。"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风寄简,"你也别熬一整夜,后半夜眯一会儿,有事按铃。"
      "我没事。"风寄简说。
      秦姐看着他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没再劝。她在这个病房待了一晚上,早看明白了:这孩子劝不动。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静下来。
      贺槿茂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缓了一会儿,忽然说:"吓到你了。"
      "你还知道。"风寄简把床头抬高了一点,又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漱口。"
      贺槿茂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吐在风寄简端着的纸杯里。做完这些,他看着风寄简忙前忙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想起小时候,"贺槿茂说,"你十岁那年发高烧,三十九度八,烧得说胡话。叔叔阿姨都出差了,是我背你去的卫生所。"
      风寄简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下大雨,巷子里的积水没过脚踝。贺槿茂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背着他跑了三条街,跑到卫生所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贺槿茂的鞋里全是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
      医生给他挂上吊瓶,贺槿茂就坐在旁边守着,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十五岁的贺槿茂说:"沙子迷的。"
      卫生所里哪来的沙子。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贺槿茂看着他,"你说,哥,我要是烧傻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我不记得了。"风寄简说。
      "我记得。"贺槿茂说,"我说,烧傻了也要。"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一盏灯,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光。监护仪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像一场下了很多年的雨。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开口,"我今晚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我被推倒的事?"
      "想你这个人。"风寄简说,"你从十五岁开始就在背我。十岁那年背我去卫生所,高二那年替我挡球,后来挡的事越来越多,挡到最后,连病人你都挡。"
      他抬起头,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命不全是你的?"
      贺槿茂一怔。
      "你护病人的时候,护我的时候,谁都护的时候,"风寄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可你要是真倒下了,林师傅有别的医生,医院有别的主任,我呢?我只有你一个。"
      监护仪滴答了一声。
      贺槿茂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半晌,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风寄简的头发。
      "知道了,"他说,"以后躲着点。"
      "你最好是。"风寄简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头上拉下来,却没松开,就那么握着,搁在床沿上,"我数着呢。你从三岁守到二十八岁,守了我二十五年。后面还有很多年,一年都不许少。"
      "嗯。"贺槿茂说。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槿茂反手握住他的手,"成交。"
      凌晨一点半,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小陆端着一杯咖啡溜进来,白大褂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一撮,一看就是刚从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爬起来。他把咖啡塞给风寄简:"风老师,提提神。"
      "你自己怎么不喝?"
      "我喝了两杯了,"小陆打了个哈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揉着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下午那个画面。"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贺槿茂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操心。
      "风老师,"小陆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犹豫一晚上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风寄简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检查结果还有别的问题?"
      "不是不是,"小陆连忙摆手,"是好事。就是……"他挠了挠头,"算了,说了吧。上个月,我借贺老师的钱包给科室订外卖,他让我去他白大褂里拿。我打开的时候,看见钱包最里面那层,塞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风寄简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我不是故意看的,是那张纸掉出来了。我捡起来想塞回去,就……看见了一角。"小陆的声音更小了,"是一张便利贴,都磨出毛边了,黄了,上面画了个太阳,写字的那个笔迹也淡了。风老师,那是您写的吧?"
      咖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
      风寄简没说话。
      那张便利贴他当然知道。高一那年冬天,贺槿茂阑尾炎手术住院,他每天放学去看他,走之前在床头贴的。写的是"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还画了两个小人,牵着手。
      十三年前的东西。
      他以为早就没了。
      "贺老师把它叠成指甲盖那么大,塞在钱包最里层,"小陆说,"外面那层是饭卡,再外面是工资卡。就是说得把钱包整个掏空,才看得见它。"
      小陆挠了挠头:"风老师,我说句不该说的。贺老师这个人,什么好东西都藏得深。您要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别等他先开口。他要先开口,怕是得等到来世。"
      风寄简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知道。"很久以后,他说。
      小陆把空纸杯捏扁,投篮一样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风老师,贺老师没事的。好人有好报,老天爷看着呢。"
      门轻轻合上。
      风寄简重新坐回床沿。他看着贺槿茂的睡颜,看着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腕上那块钢带手表在夜灯下泛着冷光,表带磨得发亮,是十八岁成人礼的那块,戴了十年。
      小陆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钱包最里层。叠得很小的纸。画着太阳的便利贴。
      他想起高一那年冬天。
      贺槿茂阑尾炎,半夜疼得直不起腰,被贺叔背下楼送进医院,天亮就做了手术。风寄简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贺槿茂特意嘱咐了所有人别告诉他,说他快期末考了,别让他分心。
      可他还是知道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跟老师请了假,背着书包一路跑到医院,跑到病房门口,又不敢进去,扒着门缝往里看。
      贺槿茂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白得像纸,还在看物理卷子。
      风寄简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很多年以后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心疼。可那时候他不懂这个词,他只知道,看见那个人躺在那儿,他的胸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没敢进去哭。他跑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哭完了,洗了把脸,才拎着路上买的橙子进去,装作若无其事:"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快考试了,"贺槿茂说,"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分心。"
      "你重要还是考试重要?"
      贺槿茂被他问住了。半晌,他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都重要。你好好考试,我好好养病,谁也不耽误谁。"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风寄简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削橙子,剥橘子,抄笔记,讲班里的八卦。最后一天走的时候,他在床头的呼叫铃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的是"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完觉得不够,又在太阳底下画了两个小人,牵着手。
      当时护士姐姐看见了,还笑话他:"画的是谁呀?"
      他说:"我和我哥。"
      十三年前的一张便利贴。一块五毛钱一本,他记得那本便利贴是黄色的,纸质一般,胶也不太好,贴不了几天就卷边。
      他以为出院的时候就被撕下来扔了。
      原来没有。原来被叠成指甲盖那么大,塞在钱包最里层,跟着那个人上班、下班、查房、上手术,跟了十三年。
      风寄简在黑暗里坐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人从来不说。他什么都不说。他只会把一张磨出毛边的便利贴藏十三年,把一句"烧傻了也要"记十八年,把所有的心思叠得小小的,塞进最深的地方。
      "贺槿茂,"他对着睡着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藏东西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也是。"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那个人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睡着的人没有醒,只是在呼吸的间隙里,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回应。
      风寄简就那么握着,把额头抵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八月十六,还有三十六天。
      他在心里说:再等等。等我把它挖出来。等那一天,我把所有的话,一次性说完。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手一直没松。
      再睁眼,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他抬起头,脖子僵得生疼,然后看见贺槿茂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他,目光不知道落在他身上多久了。
      两个人的手还扣在一起。
      风寄简触电一样要缩回来,贺槿茂却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早。"贺槿茂说,嗓子哑的,眼睛却亮。
      "早。"风寄简的耳朵红了,"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贺槿茂说,"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动。"
      风寄简这才注意到,贺槿茂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上半身微微侧向他这边,应该是怕牵动他的手,就那么僵着,不知道僵了多久。
      "你是不是傻。"风寄简挣开手,替他揉肩膀,"胳膊麻了吧?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该好好躺着,管我睡没睡香干什么。"
      "管你,"贺槿茂活动着发麻的手臂,理直气壮,"习惯了。"
      七点半,大刘来送早饭。
      他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进门先看见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脚步顿了顿,随即目不斜视地把东西摆上床头柜:"风哥,常姐让送的。贺医生的是白粥配蒸蛋,你的是肉包子和豆浆。还有,常姐说,工作室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小周昨天把上礼拜的库存素材都剪出来了,粉丝们都在评论区刷'祝风哥家人早日康复'。"
      风寄简愣了一下:"她们怎么知道是家人?"
      "公告写的是家中有事,"大刘挠挠头,"粉丝们自己脑补的。都说风哥这么顾家,粉他没错。"
      风寄简失笑。大刘走后,他把白粥打开,照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贺槿茂这回没推辞,张口吃了。
      "对了,"吃到一半,贺槿茂忽然说,"你的脚。"
      "没事了,"风寄简动了动包着纱布的脚,"秦姐昨天包的,就蹭破点皮。待会儿回家换鞋。"
      "买双新的,"贺槿茂说,"旧的那双鞋底都快平了。"
      "知道了,管家公。"
      "我管你,"贺槿茂把那句话说回去,慢条斯理,"习惯了。"
      风寄简被他噎了一下,低头喝豆浆,耳根却有点热。
      上午九点,复查CT。
      结果出来,一切正常。祁主任亲自来看的片子,看完把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插,回头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哼了一声:"命大。"
      顿了顿,他又说:"小贺,给你放三天假。这三天不许查房,不许看片子,不许偷偷跑回来。"
      "主任,我——"
      "这是命令。"祁主任瞪他,"你们骨科离了你转不动了?我还在这儿呢。"
      贺槿茂只好应下。
      十点多,病房门口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林师傅的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头低着,不敢进来。跟昨天下午判若两人,眼睛肿着,想必也是一夜没睡。
      "贺医生,"他开口就带了哭腔,"我对不起您。"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半天没直起来。
      "我爸今天早上把我骂了一顿,"他说,"他说您是个好医生,是我浑。我昨天……我昨天是急糊涂了。我爸那条腿,我们全家都指着它。我一听恢复慢,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知道。"贺槿茂说。
      "您别原谅我,"小伙子抹了把脸,"您该告就告,我认。我就是得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您。我爸说,他这条命是您保下来的。"
      贺槿茂看着他,说:"水果拿回去,给你爸吃。你爸术后要高蛋白饮食,回头我让护士把食谱给你们送过去。"
      小伙子愣住了。
      "回去吧,"贺槿茂说,"你爸身边不能离人。"
      小伙子又鞠了一躬,这回眼泪直接掉在了地砖上。他退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他走后没多久,302床的林师傅也让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了。老爷子腰椎上还戴着支具,在门口就给贺槿茂作揖,被秦姐拦下了。
      "贺医生,"林师傅的眼睛通红,"我老林家对不住你。"
      "林师傅,"贺槿茂撑着坐直了些,"您现在该卧床。"
      "我躺不住,"老爷子摆手,"我听说你要出院了,我得来送送你。你放心,往后我这条腿,就按你说的练,一天都不偷懒。"
      秦姐在旁边叹气:"行了行了,一个病人送另一个病人,像什么样子。"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等老爷子把话说完,才让护工把人推回去。
      风寄简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人走了,他才开口:"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贺槿茂靠回床头,"真把他告了,他爸的后续治疗怎么办?这家就垮了。"
      "可你白挨这一下。"
      "不白挨。"贺槿茂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不是还赚了你一个通宵吗。"
      风寄简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话虽这么说,他的耳朵尖却红了。
      上午十点四十,风寄简到走廊尽头给常姐回电话。
      "人没事,下午出院,"他说,"常姐,这几天——"
      "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常姐在电话那头说,"假我给你批了,批到下周。工作室有我,有小周,有大刘,天塌不下来。你就给我把人照顾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常姐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小风,姐多嘴一句。有些东西,医院走廊里看得最清楚。看清楚了,就别装糊涂。"
      风寄简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姐不催你,"常姐最后说,"但姐把话放这儿——你俩要真成了,第一个红包是姐的。"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银杏树长得正盛,七月的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江州师范后门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八月十六。
      三十六天。
      他又给两边家里各回了一个电话。苏晚晴在那头絮絮叨叨,从"晚上别熬夜"说到"医院的饭菜不干净,回家给槿茂炖汤",说了二十分钟才挂。许慧兰的电话短得多,只说了一句:"寄简,周末你们要是方便,阿姨包了饺子,让槿茂带回去冻上。"
      "方便,"风寄简说,"阿姨,肯定方便。"
      回到病房,贺槿茂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是科室群里的消息,他在看排班表。
      "看什么看,"风寄简一把把手机抽走,"祁主任说了,三天不许想工作。"
      "我就看看下周谁值班。"
      "谁值班都轮不到你操心。"风寄简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你现在的工作就一样,好好当你的病人。"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说:"寄简,你这几天也吓着了,下午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不困。"
      "这句话你从昨晚说到现在,"贺槿茂说,"眼睛都是红的。"
      "红也不困。"风寄简拉过椅子坐下,摆明了立场,"再说了,回家睡跟你一起睡。你睡我就睡。"
      贺槿茂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中午,秦姐送来一份饭,两份菜,米饭压得实实的:"科里食堂打的,小贺的那份是医嘱餐,你的随便吃。"她看了看两个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好好的。"
      下午三点,出院手续办好了。
      风寄简拎着两个人的东西,扶着贺槿茂下楼。其实不用扶,贺槿茂走得很稳,但风寄简坚持,贺槿茂也就随他去了。
      地下车库里,大刘的车静静停在角落。风寄简把人扶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驶出车库,午后的阳光轰然而至。
      "晒太阳了,"贺槿茂眯起眼睛,"一天一夜,跟过了一个月似的。"
      风寄简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里的空调吹着,广播里放着一首很旧的歌。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风寄简忽然开口。
      "贺槿茂。"
      "嗯?"
      "昨天小陆跟我说,你看见对方要动手,没躲。"
      贺槿茂沉默了一下:"他嘴真快。"
      "你为什么不躲?"
      "身后是病人。"
      "那以后呢,"风寄简转过头看他,眼睛直直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还躲不躲?"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说:"躲。"
      "骗人。"
      "真躲。"贺槿茂说,"昨晚有人跟我说,我的命不全是我的。我想了一晚上,他说得对。"
      绿灯亮了。风寄简转回头,踩下油门,喉头动了动。
      "那说好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以后你的命,有我一半。你要是敢有事——"
      他顿了顿。
      "我就跟你一起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贺槿茂伸出手,越过中控,轻轻按在风寄简握着挡把的手背上。
      "好,"他说,"都听你的。"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七月的风灌进车窗,吹得人眼睛发酸。
      风寄简想,还差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以后,老槐树,四十厘米深的地方,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两封信,一封是他写的,一封是贺槿茂写的,十年了,谁都没看过谁的。
      他把车开得很稳。
      后视镜里,医院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风寄简开门,玄关的灯应声而亮——上个月他特意换的感应灯,说是怕贺槿茂下夜班回来摸黑。两双拖鞋并排摆在鞋柜前,一双四十四码,一双四十六码,鞋头朝着屋里,像列队欢迎。
      贺槿茂换鞋的时候,风寄简已经钻进了厨房。
      "你干什么?"贺槿茂跟过去。
      "煮粥,"风寄简系上围裙,"鱼片粥。秦姐说你今天只能吃清淡的,医嘱餐那玩意儿我看了,跟喂兔子似的,回家我给你做正经的。"
      "寄简,"贺槿茂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该去睡觉。"
      "煮完就睡。"
      "鱼片粥要片鱼,要腌,要吊米油,"贺槿茂看着他,"没有两个小时下不来。"
      "所以呢?"风寄简从冰箱里取出鲈鱼,回头冲他一笑,"你乖乖去沙发上躺着,两个小时以后,粥就好了。"
      贺槿茂没动。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看着那个人洗米、片鱼、切姜丝,动作行云流水,像过去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进来,给那个背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想起那个人光着两只脚冲进急诊,想起他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想起黑暗里那十根嵌进自己指缝的手指,和那句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听得一清二楚的——
      你要是敢有事,我就把那句话提前说了。
      哪句话呢。贺槿茂站在厨房门口,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
      他知道是哪句话。他等了那句话,等了不止十年。
      "寄简。"他开口。
      "嗯?"风寄简正往锅里下米,头也不回。
      "没事,"贺槿茂说,"就是叫叫你。"
      风寄简笑骂:"有病。"
      "嗯,"贺槿茂转身往客厅走,嘴角却翘着,"病人,刚出院。"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人一碗鱼片粥,就着一碟凉拌黄瓜,在餐桌前吃得安安静静。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城市亮起万家灯火,其中一盏是他们的。
      吃完饭,贺槿茂被勒令去卧室躺着,风寄简刷完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借着走廊的光,看了看床上的人。
      睡熟了。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匀的。
      风寄简在门口站了很久。
      "晚安,"他用气声说,"明天见。"
      门轻轻带上。客厅里,风寄简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距离八月十六,还有三十六天。"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答应我了,以后会躲着点。说到要做到。"
      而身边的人还在。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也还在。
      这就够了。风寄简想。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十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病床前的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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