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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医闹惊魂 贺槿茂靠在 ...

  •   出事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周四。
      下午两点,风寄简在工作室拍新一期的素材,一道杨梅烧排骨,镜头架好了,锅也热了,大刘在调整灯光,阿玫在核对脚本。
      同一时间,市一院骨科,302床的术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302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林,工地摔伤,腰椎压缩性骨折,手术是贺槿茂主刀做的,做得很成功。但复查显示神经功能恢复比预期慢,左腿的麻木感还没有消退。
      这在术后是常见现象,神经恢复本来就需要时间。贺槿茂拿着片子,在病房里跟家属解释了二十分钟:手术没问题,恢复有个过程,三个月到半年,急不得。
      病人本人听懂了,点点头说谢谢医生。
      病人的儿子没听懂。
      或者说,他不想听懂。
      小伙子二十五六岁,从外地赶回来,一进病房就攥着拳头。他听了一半就打断贺槿茂:"什么叫急不得?我爸躺这儿半个月了,腿还是麻的,你们是不是手术做坏了?"
      "手术很成功,"贺槿茂说,"片子可以给你们看,神经减压很彻底。麻木是神经水肿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
      "少拿这些术语糊弄人!"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都看了过来。秦姐闻声赶来,小陆也跟在后面。
      贺槿茂举起手里的片子,想再解释一遍。他往后退了半步,给情绪激动的家属留出空间,这是培训里教过的:不要对峙,不要转身,保持距离,保持沟通。
      但对方没给他继续沟通的机会。
      小伙子一把挥开片子,片子哗啦散了一地。他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推在贺槿茂胸口。
      贺槿茂一米九二的个子,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腰撞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后脑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整个病房都听见了。
      "贺医生!"秦姐的喊声和小陆的喊声叠在一起。
      保安张叔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接着是另外两个保安。小伙子被控制住的时候还在喊,喊什么已经没人听清了。302床的病人挣扎着想坐起来,急得直拍床沿:"不是医生的事!你干什么你!"
      同病房的人都炸了。隔壁床的老太太按铃按得手抖,走廊里的病人家属围在门口,有人拿出手机要拍,被张叔伸手挡住:"都不许拍!散了散了!"
      小陆跪在地上捡片子,手抖得厉害。他一边捡一边骂人,骂得语无伦次,被秦姐喝了一声:"小陆!闭嘴!叫人!"
      张叔按着那个小伙子,脸涨得通红。他在这家医院当了十一年保安,处理过醉酒的、逃费的、插队的,但从没处理过敢动手打医生的。他后来跟人说,当时他唯一的念头是,贺医生可千万别有事,贺医生要是出事,全科室都得跟这小子拼命。
      小伙子被按在墙上,挣扎了两下,忽然看见贺槿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见地砖上散落的片子,看见一屋子人惊恐的脸。
      他一下子不喊了。
      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我……我没想……"
      没人理他。
      贺槿茂躺在地上,眼前黑了几秒,又慢慢亮回来。他听见秦姐在喊他的名字,想应声,发现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后脑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别动他!"秦姐跪在旁边,一手护着他的头,"小陆,叫急诊,推床!怀疑颅脑损伤!"
      祁主任是五分钟之内赶到的。
      他正在上门诊,听护士站的小林跑过来说"贺医生被人推倒了",当场跟候诊的病人道了个歉,白大褂都没脱,一路走到骨科病房。看到贺槿茂已经被小陆和秦姐扶上了推床,他蹲下来,翻开贺槿茂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贺槿茂说,"主任,我没事。"
      "有没有事,CT说了算。"祁主任站起来,脸沉得能滴出水,"推去急诊。小陆跟着。秦姐,报警了没有?"
      "报了,"秦姐说,"派出所说马上来人。"
      祁主任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2床的方向,那个肇事的年轻人被保安按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祁主任什么都没说。他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冲动的时候像火,闯祸之后像灰。
      消息传到工作室,是二十分钟后。
      小陆用科室的电话打给风寄简的——他手机里有风寄简的号码,是上次送汤的时候存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小陆的声音发抖:"风老师,您快来医院。贺老师被人推倒了,头磕在地上了,现在人在急诊……"
      后面的话,风寄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排骨还烧着。大刘后来回忆说,风寄简听完电话,整个人定在原地三秒钟,然后锅铲一扔,一句话没说,冲出了工作室。
      "风哥!锅!"大刘在后面喊。
      没回音。
      大刘冲进厨房关了火,看着锅里烧到一半的排骨,愣了两秒,然后抓起手机给常姐打电话。电话一通他就喊:"常姐,出事了,贺医生出事了,风哥冲医院去了,鞋都跑掉一只!"
      常姐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连串的指令,快得没有停顿:"拍摄停了,素材封存。你别动那个锅,盖上盖子。今天所有平台的更新全部停掉,发一条公告,就写'家中有事,暂停更新',不要带任何医院的信息,不要带任何人的名字。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大刘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排骨。排骨的酱汁已经收了一半,红亮红亮的,是风寄简调了无数遍的颜色。
      他忽然鼻子一酸。
      跟风哥干了三年,他见过这个人笑,见过这个人贫,见过这个人对着镜头吃遍全城,但从没见过他刚才那个样子。那不是着急,那是魂被抽走了一半。
      阿玫在旁边小声说:"贺医生会没事的,对吧?"
      "会的,"大刘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肯定会的。"
      楼道里,风寄简一边跑一边按电梯,电梯迟迟不来,他转身冲进了楼梯间。六楼,他一口气跑下去的,跑到三楼的时候,右脚的拖鞋飞了出去,顺着楼梯缝隙掉到了二楼平台。
      他停都没停。
      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冲出楼道,冲过小区门口。保安都愣住了,问他怎么了,他没听见。他冲到马路边,拦出租车,连着两辆都有客,第三辆停下来,他拉开门钻进去:"市一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脸色惨白,一只脚光着,脚底沾着灰,浑身都在抖。
      "家里有人出事?"司机一边踩油门一边问。
      风寄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点点头。
      司机不再问了,一路压着限速开,闯了一个黄灯。十分钟的路程,开了六分钟。
      车在急诊门口还没停稳,风寄简已经推开了门。他扔下一张一百的,说不用找了,冲进了急诊大厅。
      拖鞋在冲下车的那一刻也掉了。
      急诊走廊很长,白色的地砖,刚拖过,有点滑。风寄简光着两只脚,在走廊上跑,脚底拍在地砖上,啪,啪,啪,一声一声,走廊两边的病人和家属都回头看他。
      他谁都看不见。
      跑过缴费窗口的时候,他的左脚踢到了门槛,脚趾甲磕翻了,钻心地疼。他没停。跑过输液室的时候,有个护士喊"这位家属你慢点",他没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条走廊,和走廊尽头的CT室。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贺槿茂躺在地上,后脑磕在地砖上。小陆在电话里说"头磕在地上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
      这个人,三岁的时候替他挡过邻居家的大狗,十岁的时候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卫生所,十八岁的时候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就为了给他送一把伞,二十八年来,他每一次回头,这个人都在。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躺在急诊室里。
      "风老师!"
      小陆在走廊尽头招手。风寄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他怎么样?!"
      "在拍CT,"小陆说,"人是清醒的,就是头晕,恶心,秦姐陪着呢。风老师您别急——"
      "带我去看他!"
      CT室门口,秦姐正守在门外,看见风寄简光着两只脚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只说:"刚推进去,马上出来。"
      风寄简站在CT室门口,浑身发抖。
      秦姐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护士外套,披在他肩上:"地上凉。"
      "秦姐,"风寄简的声音是哑的,"他会没事吧?"
      "会,"秦姐说,"小贺身体素质好,磕一下没事的。你看你,抖成这样。"
      风寄简想说我没抖,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CT室的门开了。
      贺槿茂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额前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小片,贴着电极片的痕迹还在,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风寄简。
      看见了披在肩上明显不合身的护士外套,看见了那双光着的、脚底沾满灰的脚,看见了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
      "寄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风寄简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推床还在走廊中间,护士还没把床推到病房,所有人都看着。风寄简不管。他抱着贺槿茂,抱得死紧,脸埋在这个人的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你有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贺槿茂的肩窝里,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明明有事……"
      "CT没事,"贺槿茂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真的,片子没问题,就是有点脑震荡,观察两天——"
      "你骗我。"
      "我不骗你。"
      "你每次都这样说,"风寄简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缝针说不疼,你发烧说不烧,你现在躺在推床上跟我说没事!贺槿茂你混蛋!"
      走廊里很安静。秦姐别过脸去。小陆的眼睛红了。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对不起,"他说,"让你害怕了。"
      风寄简哭出了声。
      二十八年来,风寄简在贺槿茂面前哭过很多次。三岁时摔破膝盖,七岁时丢了奖状,十五岁时打球输了,二十二岁时毕业离别。但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这样,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
      因为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永远的。这个人不是理所当然就该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人也会躺在CT室里,也会被推床推出来,也会在某个他不在场的下午,后脑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可能会失去他。
      这个念头一上来,风寄简抱得更紧了,紧到贺槿茂的肋骨生疼。
      但贺槿茂没喊疼。他就那么躺着,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任由这个人趴在自己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呢,"他一遍一遍地说,"寄简,我在呢。"
      推床的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先让病人去病房?"
      "等一下,"秦姐摆摆手,"让他抱一会儿。"
      急诊走廊的灯很白,很亮。风寄简的两只赤脚,一前一后地踩在地砖上,脚底全是灰。他抱着推床上的人,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围观的人都散了,久到贺槿茂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最后,是贺槿茂先开的口。
      "寄简。"
      "嗯。"
      "我的鞋码是四十六。"
      风寄简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啊?"
      "你脚流血了,"贺槿茂看着他的脚,眉头皱起来,"待会儿让秦姐给你处理一下。然后去买双鞋。"
      风寄简低头,才发现右脚的脚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迹在地砖上拖了一路,从他跑进来的方向,一直到CT室门口。
      他居然一点都没觉得疼。
      推床推去留观病房的路上,风寄简一直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床沿,贺槿茂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真没事,"贺槿茂说,"轻微脑震荡,观察二十四小时就能走。"
      "二十四小时,"风寄简说,"那就是今晚要住院。"
      "不算住院,留观。"
      "都一样。"风寄简的声音又有点抖,"今晚我陪你。"
      "你明天还要拍——"
      "拍什么拍,"风寄简打断他,"天塌下来也不拍了。"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一笑,风寄简的眼泪差点又下来。
      "笑什么?"
      "没什么,"贺槿茂说,"就是觉得,这句话该我说。"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秦姐给风寄简处理脚上的伤,碘伏一擦,风寄简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知道疼了?"秦姐说,"光着脚从急诊门口跑到CT室,一百多米,地砖刚消过毒,滑得很,你没摔已经是万幸。"
      "摔了也得爬起来,"风寄简说。
      秦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包。包完,她收拾东西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贺就交给你了,"她说,"观察期间要是恶心呕吐、嗜睡、或者看东西重影,立刻按铃。"
      "记住了。"
      秦姐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稳得让人想哭。
      贺槿茂靠在床头,看着风寄简。风寄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包着纱布的脚缩在椅子底下,眼睛还肿着。
      "过来点。"贺槿茂说。
      风寄简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再过来点。"
      风寄简干脆趴在了床沿上。贺槿茂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那天视频里一模一样。
      "吓坏了吧。"他说。
      风寄简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贺槿茂,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风寄简的声音闷在胳膊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贺槿茂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
      "嗯,"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了。"
      下午五点,派出所的民警来做了笔录。那个推人的小伙子在派出所以外的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谁劝都不走。民警问贺槿茂的意见,贺槿茂躺在病床上,想了一会儿,说:"他父亲还在住院,让他先回去照顾他爸。该走的程序走,我不额外追究。"
      民警有点意外:"贺医生,他这一推,性质可不算轻。"
      "我知道,"贺槿茂说,"但他爸的手术是我做的,恢复观察也是我管的。我跟他爸保证过,一定让他重新站起来。这份保证,跟他儿子犯的错,是两码事。"
      民警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出去了。
      风寄简在旁边听着,等民警走了,他才开口:"你不生气?"
      "气,"贺槿茂说,"但我更怕你气。"
      风寄简愣住。
      "你刚才冲进CT室的样子,"贺槿茂看着他,"是我这辈子第二次看见。"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高二那年,"贺槿茂说,"我打球被人撞倒,你从看台冲下来,鞋也跑掉了一只。"
      风寄简想起来了。那天他也是光着一只脚,冲到球场中间,冲着撞人的那个人喊了半个球场都听得见的话。后来贺槿茂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我没事。"
      跟今天一模一样。
      "你记这个干什么,"风寄简别过脸去,"丢人。"
      "不丢人,"贺槿茂说,"我一直记着,是因为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人会为了我把鞋跑掉。"
      风寄简的眼眶又热了。他抓起贺槿茂放在床边的手,两只手一起握住,握得很紧。
      "所以你更不能有事,"他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晚上七点,两家的电话先后打进来。苏晚晴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风远航抢过电话,问了三个问题:人怎么样,报警了没有,要不要他们连夜开车过来。风寄简一一答了,说人没事,留观一晚,别折腾。
      许慧兰的电话是直接打给贺槿茂的。贺槿茂接了,只说了一句话:"妈,我没事,磕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慧兰说:"你把电话给寄简。"
      贺槿茂把手机递过去。风寄简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许慧兰在那头说:"寄简,阿姨谢谢你。"
      风寄简的鼻子一下子堵住了。
      "阿姨,您说什么呢。"
      "阿姨都知道,"许慧兰的声音很稳,稳里带着颤,"你光着脚跑去医院的事,秦护士长跟科里人说了,科里人传到你张姨孙女耳朵里,又传到我们这儿。寄简,阿姨谢谢你,从小就谢谢你。"
      风寄简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们两个,"许慧兰最后说,"都要好好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风寄简说,"阿姨,我们都听见了。"
      八点半,大刘来了。
      他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给风寄简带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四十二码,刚好。另外还有一个保温袋,三层,是常姐让食堂师傅做的:小米粥,蒸蛋羹,清炒时蔬,全是医嘱允许范围内的清淡饮食。
      "常姐说,贺医生脑震荡,只能吃这些,"大刘把保温袋摆在床头柜上,"她说风哥你要是想加菜,等贺医生出院了回家加。"
      风寄简打开保温袋,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贺槿茂嘴边。
      贺槿茂看着那勺粥,又看看他。
      "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你能,"风寄简说,"今天不许能。"
      大刘在旁边看着,识趣地拎起空袋子:"那个,我先走了。风哥,车钥匙给你放护士站了,我的车停在急诊门口,你回头方便。"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贺医生,早日康复。我们工作室……都指着您呢。"
      贺槿茂点点头:"替我谢谢常姐。"
      大刘走了。病房里,风寄简一勺一勺地喂粥,贺槿茂一勺一勺地吃。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窗外,天色全黑了。医院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来了又走。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风寄简喂完最后一口粥,收拾好碗筷,在床边坐下,说:"睡吧,我守着你。"
      "你也睡,"贺槿茂说,"陪护床在那边。"
      "我不困。"
      "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还不困。"
      "那你睡你的,"风寄简拉过椅子,在床边的位置坐下来,摆明了不打算挪窝,"我看着你睡。"
      贺槿茂拗不过他,只好闭上眼睛。
      风寄简在床边坐了会儿,掏出手机。几十个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常姐在群里发了停更公告的截图,底下是大刘和阿玫的接龙:"贺医生早日康复。"常姐最后发了一条:"@风寄简,医院那边有事随时说,工作室不用你管。"
      评论区他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公告底下已经炸了,几千条留言在问"风哥怎么了"。他没有心情解释,也不打算解释。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像把另一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做完这些,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用力握了握,然后重新趴回床沿上,看着那个人睡着的样子。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沉到连走廊的灯都显得遥远。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夜一点一点深了。
      十一点多,小陆查完房,猫着腰溜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罐咖啡和一袋子面包。看见贺槿茂"睡着"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用气声说:"风老师,您吃点东西,我看您晚饭都没吃。"
      风寄简摆摆手,也用气声:"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睡不着,"小陆老实交代,"一闭眼就是贺老师倒在地上的样子。"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小陆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风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
      "今天下午,贺老师被推之前,"小陆的声音更低了,"他其实已经看见对方要动手了。干我们这行的,都受过培训,那种姿势,往前一步就能避开。可他没躲。"
      风寄简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身后就是302床,"小陆说,"他要是躲了,那一把就推在他病人身上了。林师傅刚做完腰椎手术,经不起那一推。"
      风寄简愣住了。
      "所以他就那么生生挨了,"小陆的眼圈红了,"风老师,贺老师这个人,他护病人,就跟护……"他没说下去,把话咽了回去。
      就跟护你一样。
      风寄简在心里替他把这句话补完了。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眉头舒展不开的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
      这个人护了他二十八年。今天他才知道,这个人护人,是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是不分对象的。可他风寄简,还是想当那个最特殊的对象。
      小陆走后,病房里彻底静了。
      风寄简趴在床沿上,侧头看着贺槿茂。监护仪的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心率六十八,血氧九十九,规律得近乎固执。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这个声音,想起下午冲进来时脑子里那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话。
      那句话存了很多年了,存在一个地方,上了锁。八月十六,还有三十七天。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很轻地碰了碰那个人的手背,像确认什么似的。
      "贺槿茂,"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要是敢有事,我就把那句话提前说了。一天都不等。"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只有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心率线,不易察觉地快了一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医闹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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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完结,每天都会更新,喜欢的宝子们放心追,感谢每一位观看的宝子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