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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故人戏赠   晨雾散 ...

  •   晨雾散尽,日头攀上巷梢。
      长安外城隘口的这条长街,向来是整片地界最热闹的去处。
      全巷烟火,皆因月沙阁而起。
      往来西域的驼队、入皇城述职的官员、南北奔走的商旅脚夫,必经此地歇脚。
      青石板缝常年嵌着细沙,风一吹便簌簌滚动,混着茶馆的熟香、早点蒸笼的热气,终年喧嚣不息。
      竹湘蕴牵着马缓步走过长街。
      整整两月,他杳无音讯,彻底消失在这条熟悉的市井街巷里。
      两月前满身旧伤、颠沛漂泊,两月后再归旧地,身形挺拔舒展,旧伤尽数养得干净落
      衣衫素雅规整,气度清宁温润,眉眼褪去了往日的单薄怯懦,只剩安稳沉静,像被人妥帖珍藏、细细养护过。
      掌心握着那只三娘赠予的原木小盒,微凉的木质贴着皮肉,沉沉压着他数年流离的过往。
      月沙阁往西数步,便是屿记药铺。
      木匾被风沙晒得发白,屿记二字刻得利落,是阿屿亲手凿的。
      整条街巷没人不认识阿屿。
      他和竹湘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竹湘蕴清冷、寡言、遇事淡然如水;
      阿屿热烈、开朗、嘴快、天生一颗藏不住事的八卦心,性情鲜活得过火,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最爱凑热闹、听闲话、追新鲜事,是整条隘口长街的活乐头子。
      鬼都不知道他俩咋交上的朋友
      两人能做数年至交,整条巷子都说是奇事。
      竹湘蕴将马绳系在门口老沙枣树上,指尖绕绳、打结,动作从容轻缓。
      抬手拂去衣上细沙,他抬手撩帘入铺。
      竹帘轻响,沙沙入耳。
      药草清香扑面而来,满柜药匣整齐排列,草木气息清苦干净。
      阿屿正站在柜台前称药,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节精瘦利落的小臂。
      他一手拎铜秤,一手抓药草,指尖翻飞,动作又快又稳,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调,脚跟着轻轻点地,浑身都是闲不住的鲜活气。
      听见帘动,他头都没抬,随口嚷
      “抓药稍等啊!刚送走一波商客,忙得脚不沾地!”
      话音落完,他才下意识抬眼。
      只这一眼,阿屿手里的铜秤“当啷”磕在柜沿,秤砣晃了两圈,直接停住。
      他眼睛倏地瞪圆,亮得吓人。
      “我靠——!”
      阿屿扔下秤就冲过来,步子飞快,鞋底拍得地面啪啪响,一脸不敢置信,凑到竹湘蕴跟前,围着他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眼神震惊又亢奋。
      “竹湘蕴?!你还知道回来?!”
      他嗓门本就亮,这一激动,声音直接穿透铺面,飘出老远。
      “整整两个月!人间蒸发!半点消息不留!我跟整条巷子的人猜了你整整六十天!有人说你跟着驼队闯大漠不回来了,有人说你在外头惹了事躲起来了,还有三娘天天站门口望,生怕你在外头冻死饿死!”
      阿屿伸手,不客气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衣袖、摸了摸他的衣料,又扒着他肩头左右端详,动作夸张又熟稔。
      “哎哟我的天,气色这么好?皮肤都养细了!你这哪是出去漂泊,你这是被人供起来养着了啊!”
      竹湘蕴任由他折腾,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顺势在窗边木凳落座,坐姿端正松弛,声音轻轻淡淡的
      “安稳度日而已。”
      “安稳?”
      阿屿立马蹲在他面前,双手撑膝,一脸吃瓜紧盯脸,眼神亮晶晶的,
      “你从前年年日日都安稳漂泊,这次消失两月,绝对有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干什么去了?”
      “我可提醒你,你别干那种肮脏事,你敢爬那些男人的床,要人家的银子,嘿,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竹湘蕴垂眸倒茶,指尖平稳,动作不急不缓。
      在阿屿迫不及待、满眼等着大瓜的注视下,他轻轻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没什么。两月静养,居于高处,有人相伴。我……早已许了旁人。”
      短短一句。
      轻飘飘,慢悠悠。
      却像平地惊雷,直接炸懵了蹲在地上的阿屿。
      他脸上所有鲜活、聒噪、兴奋的笑意瞬间僵死,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两拍。
      三息死寂。
      下一瞬——
      “噗——!”
      阿屿一手捂心口,一手虚虚撑地,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直接原地瘫倒
      四仰八叉摔在药铺地面的干草垫上,双眼微翻,手脚僵直,开始标准戏精假死。
      “心口疼!”
      “我命休矣!”
      “我巷里最清心寡欲、最佛系、最不可能谈恋爱的朋友!悄咪咪私定终身了?!”
      他哀嚎得惊天动地,音量拉满,恨不得让半条街都听见。
      “我天天替你操心婚事!天天怕你孤老终生!结果你偷偷谈完恋爱藏两个月?!你对得起我吗竹湘蕴!”
      竹湘蕴坐在凳上,看着他浮夸倒地,眼底笑意微深,依旧淡定品茶,无动于衷。
      装死不过两秒。
      阿屿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头发乱了、草屑沾了满脸也不管,连拍都不拍,
      直接扑到桌边,双手扒着桌沿,整张脸凑得极近,眼神狂热,八卦之魂彻底燃烧。
      “细节!全部细节!速速交代!”
      “谁!哪里人!多大!好看不好看!对你好不好!哪里人啊?”
      “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什么时候定的情!你消失这两个月是不是跟人家双宿双飞了!”
      “你清冷寡欲这么多年,谁能拿下你?!是温柔小娘子还是富贵贵人?!”
      他语速快得飞起,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激动得身子都在抖。
      药铺本就临街,他这一通惊天动地的大喊,直接把街边所有人的目光全吸了过来。
      巷口挑担的、摆摊的、歇脚的商旅、晒太阳的老汉、买菜的妇人——
      所有人脚步齐刷刷停住。
      “???谁谈恋爱了?”
      “是屿记药铺那俩少年!”
      “听说是湘蕴!那个从来不凑热闹、不爱说话的少年?!”
      市井街巷,最缺热闹,最不缺吃瓜人。
      本来巷子就偏僻,没什么趣事,一个大官儿加上他这大嗓门,全巷的人都溜来了
      不过片刻,药铺门口已经围满路人,人头攒动,踮脚探头,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听不清里面说话,急得不行,干脆抬脚进店。
      “阿屿!给我抓一副清热的药!”
      “我称三钱酸枣仁!”
      “来包甘草!随便来点!”
      众人清一色——借着买药,明目张胆蹲
      一时间,原本冷清清净的药铺,挤得满满当当,里外全是人。
      人人手里抓着药包,耳朵竖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静坐的竹湘蕴,半点风声不肯放过。
      满场喧嚣里,竹湘蕴依旧从容淡然。
      他抬眸,扫过一群看热闹的街坊,又看向眼前激动到快要蹦起来的阿屿,语气依旧清淡温柔,慢悠悠开口,字字清晰
      “不是小娘子。”
      “挺帅的,高的,权威还挺大的。”
      “温柔,也真诚。”
      “带我挺好的,挺有钱的。”
      几句话温柔缱绻
      阿屿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彻底痴迷
      “我的天——霸总贵人?!深宫大人物?!”
      下一秒,这玩意又倒了下去
      竹湘蕴无奈地扶额看着对方,没过两秒装死,又爬上来了
      他刚要接着追问最关键的名字、身份、定亲细节。
      竹湘蕴轻轻收口,淡淡四个字
      “无可奉告。”
      阿屿
      “!!!”
      门口嗑瓜子大娘,吃甜枣的孩儿,
      “!!!”
      满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别啊!话说一半要人命!”
      “再多说两句!到底是谁啊!”
      “身居高台、万人敬畏——这来头也太大了!”
      阿屿抓着桌沿疯狂摇晃,一脸生无可恋又极度好奇:
      “湘蕴好哥哥!求求!透露一点点!一点点就行!他是不是超宠你?!你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你消失两个月就是住他宫里对不对?!爸爸求求你了”
      他夸张哀嚎、疯狂撒娇、软硬皆施。
      竹湘蕴任由他闹,只是垂眸浅笑,任凭满店喧嚣,自稳如静水,半字不再多吐。
      闹了许久,围观人群实在撬不出更多瓜,只能带着满心遗憾,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议论,整条长街全是关于“竹湘蕴攀上高台贵人、隐秘相恋两月”的风声。
      人潮渐散,药铺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阿屿还盯着他,满眼不甘,眼巴巴摩挲着手背,还在琢磨怎么套话。
      热闹褪去
      阿屿揉了揉脸
      他看着竹湘蕴一身贵气安稳,想到他今后要常住皇城深宫,忽然眉头一皱,瞬间慌了。
      “不对不对!”
      “他们说嫁了人的舞姬就不能回来了唉,这可不行,等一下苦了你了,生病都没地方养”
      他一拍大腿,转身疯狂翻药柜。
      “深宫跟咱们市井不一样!高墙冷院、气候干燥、晨昏潮湿、规矩多、吃食燥!你从前身子弱、旧伤多、睡眠差!在宫里万一养不惯怎么办!”
      说着,他开始大把大把抓药。
      一把润肺川贝,一把安神酸枣仁,一把清润甘草,一包解暑干花,一罐润肤养伤的药膏,一袋驱寒草药
      他不管量多量少,只管拼命往布袋里塞,抓得满满当当,塞得布袋鼓囊囊。
      一边塞,一边语速飞快、真心絮叨
      “这个睡前煮水,你睡眠浅,宫里寂静容易多梦,必须安神!”
      “这个润喉清肺,宫里殿堂高大干燥,容易上火!”
      “这个药膏你必须随身带!你从前腰肩旧阴伤,阴冷天气必疼,深宫最是阴寒!”
      “这个花茶解暑,宫里不通风,夏天闷得慌!”
      他一把一把往包里添,生怕少一点,生怕他在宫里受半点罪。
      明明最八卦最闹腾,此刻眼底全是真切疼惜。
      “我不管宫里有多少好东西,这些是我给你备的,带着!必须带!”
      阿屿把沉甸甸一大袋药狠狠塞进他怀里,沉甸甸的草木香气压得踏实温暖。
      “你在高处风光无限也好,富贵安稳也罢,我只盼你身子好好的,别受冷、别受伤、别委屈自己。”
      竹湘蕴低头抱着满满一袋药,温热沉甸甸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最终叹了口气,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他抬眸看向眼前热烈鲜活、爱闹爱八卦却最真心待他的挚友,轻声道谢:
      “多谢阿屿。”
      阿屿摆摆手,依旧一脸意犹未尽的吃瓜表情,又带着温柔笑意:
      “谢什么,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巷子里请我喝酒就行!”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忙蹦起来跑回去,贱咪咪地拿来一包药递到对方的手中
      “这可是个好东西,我藏了好久的呢,秘方真传,别外露”
      竹湘蕴。疑惑之时,刚打开闻了一下一股暧昧又醇香的味道,引来瞬间红了脸
      对方见他上了道,坐在地上哄堂大笑,拍着大腿
      “用这个保你一胎生8崽呀 带回去给给你家夫君用!”
      竹湘蕴。红着脸推开他,想放好,却被对方按在手心里,贱兮兮地退出了门,还生怕对方折返回来似的,关上了那厚重的大门,
      屋内还是那样的开怀大笑
      竹湘蕴抱着满袋草药,加上那瓶……
      他脸还是泛着潮红 ,跨上了马,一路心不在焉的,又一个夕阳把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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