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29、你的眼睛 竹湘蕴

　　竹湘蕴缓步踏回寝殿，素白衣衫轻垂，步履松弛从容。
　　刚跨过殿门，他脚步微微一顿。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两侧宫人尽数垂首屏息，肩线绷得僵硬，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整座寝殿像是被冻住一般，压抑的气息沉沉压落下来，不用细看也知道，殿中之人心情极差。
　　竹湘蕴抬眼，视线直直对上立在殿心的萧尽则。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旧，只是往日里素来沉稳温柔、惯于包容他的眉眼，
　　此刻彻底沉了下来。面色阴郁紧绷，下颌死死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修长的指节垂在身侧，攥得微微泛白。
　　旁人看着，只觉这位大将军是动了雷霆之怒，气场慑人，不敢靠近。
　　竹湘蕴眉梢轻轻一挑，神色依旧清淡，不见半分慌乱，也无半分愧疚。
　　他心知萧尽则为何这般。
　　无非是他擅自离宫，未留只言片语，让他空等整日。
　　竹湘蕴无意低头认错
　　他收回目光，神色淡然，侧身便打算从侧边轻轻绕开，径直走向内殿。
　　刚挪出半步，身前光影一沉。
　　萧尽则脚步极快地往前一跨，稳稳挡在他身前，彻底封死他所有去路。
　　高大的身影覆落下来，将他圈在方寸之间，距离极近，压迫感骤然袭来。
　　他垂眸凝着竹湘蕴，黑眸沉沉，目光一瞬不瞬，像是盯了许久，眼底情绪复杂得翻涌不止。
　　怒气是摆在表面，藏着的委屈却藏不住，顺着紧绷的眉眼一点点漫出来。
　　“去哪了。”
　　萧尽则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不是盛气凌人的暴怒，是隐忍太久、悬心太久，终于等到人归来的质问，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竹湘蕴抬眼望他，眸光清浅平静
　　“回西域那边搞点东西。”
　　“回西域”
　　萧尽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沉得发苦。
　　“你就是想不要我了呗”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视线牢牢锁着竹湘蕴的双眼，不肯放过他眼底半分情绪。
　　“走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他语速很慢
　　整整三个时辰，他处理完军务归来，殿内空空荡荡，寻遍回廊、找遍宫苑，都不见竹湘蕴半分身影
　　他平生征战沙场、历经风雨，从来遇事沉稳不乱，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可唯独对上竹湘蕴，只要看不见人，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滋生惶恐。
　　他怕他生气出走，怕他悄然离开，怕他本就不爱拘束的性子，终是厌了这座深宫，厌了寸步不离守着他的自己。
　　这些惶惶不安，缠了他整整半日，压得他心口发闷。
　　可眼前这人归来之后，依旧从容淡漠，轻描淡写一句走走，仿佛他所有的坐立难安、彻夜悬心，都只是一场多余的闹剧。
　　萧尽则喉骨微微滚动了一下，紧抿的唇瓣透着几分无力的苍白。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他望着他，眼底沉沉，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孤以为你又食言又想跑！”
　　竹湘蕴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明明气场强势、眼底却藏着委屈的样子，眸光微微动了动。
　　竹湘蕴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语气
　　“我不过随心散心，没必要事事通报。”
　　这句话戳痛了萧尽则
　　他眸色骤然一暗，眼底那点隐忍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盖过所有冷硬的伪装。
　　他死死看着竹湘蕴，声音压得更哑，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
　　“在你眼里，我的等候，我的担心，全都无关紧要，是吗？”
　　萧尽则胸膛微微起伏，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不肯让自己流露半分失态，只是挡在他身前，寸步不让，固执得可怜。
　　竹湘蕴静静看了他片刻，看着他紧绷的下颌、泛红的眼尾、隐忍又执拗的模样，心底那点淡漠终于松了一丝缝隙。
　　他不想和他僵持，也不愿看着他这般郁结委屈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瞳孔微微收缩，一时竟无言以对。
　　是啊。
　　他凭什么要求他事事报备？凭什么盼着他事事顾及自己心绪？
　　他从未给过他一个名正言顺、可以管束他、可以让他依赖牵挂的身份。
　　萧尽则眼底的阴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无力与酸涩，那点藏了许久的委屈，此刻明目张胆地漾在眼底，再也藏不住。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垮了些许，周身凌厉的气场尽数散去，只剩沉沉的落寞。
　　良久，他没有再质问，也没有再动怒。
　　只是深深凝望着竹湘蕴，目光缱绻又隐忍，带着数不尽的迁就与无奈。
　　竹湘蕴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落败般的委屈，心头微顿。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抬步轻轻从他身侧走过，衣袂擦过萧尽则的袖口，带着微凉的风，悄然走入内殿。
　　萧尽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素白身影，直至身影隐入帘后，他才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口又酸又闷，委屈、牵挂、不安，层层叠叠缠在一起，剪不断，解不开。
　　夜色渐渐深重，殿内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满整座寝殿，冲淡了方才一室的紧绷冷意。
　　殿外晚风温柔，帘幔轻晃，世间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一室静谧温存。
　　床榻软和，锦被轻暖。
　　竹湘蕴静静躺在床上，长发铺散在枕间，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疏离淡漠，眉眼间染着浅浅的倦意。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精致的帐纹，神色安静，眼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茫然与空落。
　　不多时，萧尽则轻步走入内室。
　　他早已卸去一身正装，褪去了所有凌厉锋芒，一身素色里衣，眉眼间的阴沉全然散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还有一丝未曾散去的浅浅委屈。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人，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他侧身躺着，没有靠近逼迫，只是静静陪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竹湘蕴的侧脸上，温柔得近乎虔诚。
　　“你需要补偿我，你你今天让我不开心”
　　一温柔缱绻，晚风轻轻穿窗而过，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竹湘蕴忽然轻声开口，
　　“下次和你说”
　　声音很轻很软，裹在温柔夜色里，带着淡淡的茫然。
　　他抬头望向那星辰当空，窗口雕刻的花纹印在那里
　　“你说这世间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走一遍吗，那为什么要过这么痛呢，为什么要笑呢？安安静静的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走这一遭呢”
　　萧尽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所有残留的郁结尽数化开。
　　他垂眸望着他放空的眼眸，嗓音低沉温柔，轻轻环抱住他
　　“这世界的意义啊，是山，是海，是天，是那轮月。”
　　竹湘蕴眸光轻轻一动，缓缓转过眼眸，定定看向身侧的萧尽则。
　　月色落进他眼底，干净又温柔，他轻声追问。
　　“这是哪里？”
　　萧尽则微微侧头，眉眼弯弯，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的双眼，眼底盛着万里山河，盛着朗朗星月，唯独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他缓缓凑近，呼吸相抵，温柔得极致。
　　“你的眼睛。”
　　竹湘蕴愣了很久才轻轻转头面对他
　　他的眼神，慢慢地化开了，轮月照进他的眼眸，泪水打湿他的眼眶，润润的瞳眸像天一样
　　“萧尽则……我们”
　　萧尽则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对方细语
　　“大婚吧……我不想再漂泊了……他们都说人长大了会想开很多事，好像不是，好多事有了你我才想开的”
　　萧尽则将他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不是，是因为心在跳，请给它一点时间”
　　“好，我们大婚吧，以后死了，墓碑都刻在一起，让人用红线缠着，让后人都记着我们”
　　“你的眼睛，我的全世界……我的眼眶太小了，容不下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