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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月沙再见 整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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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一月光阴悄然淌过,无声无息。
深宫的晨昏过得最是平缓,无奔波,无寒苦,连阴雨天盘踞经年的旧伤,也在这整月安稳静养里彻底沉敛、愈合。
往日稍稍受风便隐隐牵扯发疼的肌理,如今只剩一片平整温热的肌肤,再无半分苦楚痕迹。
竹湘蕴晨起拢衣时,指尖抚过肩头、背脊,触感清宁完好。
过往数年颠沛落下的细碎伤痕,尽数被这一月无风无浪的日子熨帖平整。
身子利落轻快,心境反倒略略空落。
住得太安稳,便容易念旧。念那些泥泞时日里,唯一肯为他容身的方寸烟火。
趁着清晨天光大好,薄雾未散,他独身策马出宫。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由皇城肃穆的宽路,慢慢拐进纵横交错的市井小巷。
人声、叫卖声、车轮轱辘声层层叠叠漫上来,取代了深宫终年不变的寂静。
街巷草木带着晨露湿润,风里裹着早点蒸笼的热气、茶汤的清苦、街边野花的淡香
一路直行,尽头便是月沙
时辰尚早,沿街铺面大多刚开板。
隔壁早点铺的蒸笼腾腾冒着白汽,掌柜的撩着袖口擦汗,远远瞥见马背上的人影,随口吆喝了一嗓子
“哟!那不是三娘家里的小子?许久不见,终于回来了!”
边上摆摊择菜的阿婆抬眼望过来,手里菜叶慢悠悠掐着,笑着搭腔
“是呢,快一个月没见人影,三娘前几日还在街口念叨,说孩子不知跑哪儿去了,心里惦记得很。”
“唉,快告诉大娘大爷们,啥时候再跳几场舞搭个戏台呀?这几日清清冷冷的,我们都不习惯的勒!”
零碎的市井话语轻飘飘落进耳里
竹湘蕴勒马驻足,唇角轻轻抬了抬
月沙阁的木门半敞着,檐角铜铃垂在风里,偶尔被晓风拂得轻轻一响。
店内,王三娘正伏在柜台前拨算盘。
噼啪、噼啪
指尖落珠,节奏极快,是她数十年不变的习惯。整条街巷谁都知晓,王三娘爱财,这算盘,每一天都能听见它的噼啪作响
对客吝啬,对事较真,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性子。
算盘声骤然停了。
王三娘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木门,牢牢锁住门外人影
她手上还捏着一粒算盘珠,指尖微微一顿,随即飞快撩开柜台布帘,大步走了出来,步子急得带过一阵风。
她站在台阶下,从上到下将竹湘蕴扫了一遍。
先是看他衣着料子,平整光洁,绝非往日
再看他气色,眉目舒展,容光温润,连身形都比一月前挺拔利落许多。
目光落在他腰间素雅玉扣时,她眼尾飞快一挑,眼底掠过一层极亮的光
“你还知道回来?”
她开口便是一句硬邦邦的数落,嗓门亮,带着惯有的泼辣,脸上却压不住笑意,
“我还以为你飞高了,早把我这小破铺子踩脚底下忘了。”
隔壁早点铺掌柜凑趣喊
“三娘,你家孩子出息了!”
王三娘闻言,腰杆下意识挺直几分,嘴上却故意呛声
“出息什么,野惯了,出去一个月音讯全无,半点不让人省心。”
手已经主动伸过来,熟稔去接竹湘蕴手里的马绳
竹湘蕴顺势松了手,轻声唤
“三娘。”
他翻身下马,落地身姿稳当,褪去了从前的怯懦局促,从容温和。
“进来进来。”
王三娘把马绳胡乱系在檐下石柱上,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粗糙,力道却暖,
“站在外头吹风做什么?刚蒸的豆沙糕,热乎的。吃完还去干活呀,这几日不知道跑哪的了去了,人家来找你想看你登台,一个个走出门,半分钱收不到,娘着急着勒”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店内。
刚进门,还未落座,隔壁卖干果的大叔拎着一袋新炒瓜子路过,探进头笑
“湘蕴回来了?好久不见,快来抓两把瓜子尝尝!啥时候搭戏台子呀,这几日清清冷冷的。话说都去哪些撒欢儿了,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哎——”
竹湘蕴微微侧身,礼貌摆手,被逗得脸上淡淡的扬起红意
“多谢叔,不用了。”
那人也不勉强,笑着摇手走了,边走边跟隔壁阿婆闲聊
“三娘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看,性子还这么温。改天哪天搭戏台子了,叫我来看哈再像上次最后一个通知我,我可生气了勒”
细碎的议论声隔着门缝飘进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王三娘听得眉眼舒展,随手拎过桌上茶盏,提起铜壶,沸水冲入,茶汤旋出浅浅茶色。她把茶盏重重推到他面前,动作利落,嘴上依旧不饶人
“听听,街坊都念着你。你倒好,说不见就不见。”
竹湘蕴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瓷壁,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依旧是旧时味道,清苦回甘。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面前忙着收拾糕点碟盘的妇人,语气平稳,无波无澜
“三娘,我今日回来,是取我阁楼旧物。往后,我不会再回这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店内原本鲜活的气息,骤然一静。
王三娘收拾糕点的手猛地僵住。
指尖捏着的糕碟顿在半空,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敛得干净。
她缓缓回头,脸上那点街坊闲谈带出来的松弛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她语速慢了下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不敢置信的滞涩。
竹湘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坚定
“我以后,不回来了。”
这下,王三娘彻底听清了。
她猛地把糕碟往桌上一放,磕碰出轻微一声响。几步走近,站在他面前,眉头死死皱起,眼底翻涌着急慌
“凭什么不回来?!我这儿亏待你了?茶不好吃,还是饭不好睡?是哪个戏台子挖你了?快告诉你啊娘叫人打他去,嘿!”
说着撩起袖口就要往外走,就被竹湘蕴拉住了
“外头的日子看着光鲜,哪有这里踏实?”
她语速又快又急,句句堵人,带着市井妇人最直白的挽留
“我不管!东西你别拿!搁我这儿好好存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拿!走什么走!还再也不回,你狠心不狠心?”
外头路过的街坊听见店内争执声,脚步微微顿住,隔着门缝悄悄张望,却没人敢插嘴。
谁都知道,三娘平日爱财刻薄,唯独疼这孩子疼得真心。
竹湘蕴
他只是静静坐着,脊背挺直,神色安宁,抬眸看着面前急得脸色发红的妇人。
等她连珠炮似的话说完、气息微微不稳,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您待我好。”
他语速很轻,很慢,一字一句稳妥落地,她的眼底也慢慢地浮上了一丝水溢。他手撑着下巴,
“这几年我无处可去,是您留我落脚,给我一口热饭,遮我一身风雨。”
说完,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规整厚重的锦布小包,轻轻放在木桌中央。
布包落地微沉,压得桌面轻轻一震。
王三娘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瞬间落了上去。
她一辈子和银两打交道,对重量、质感、成色最是敏感。只一眼,她便清楚里头分量极足,绝不是零碎碎银。
眼底瞬间窜起亮得直白的贪意,瞳孔微微缩了缩,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
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见利心动。
她指尖微微抬起,伸手去推那锦包
“你拿这东西做什么?当年我留你,是我乐意,谁要你报恩?”
“还有你去哪家撒欢了,哪来的这么多钱,我提醒你,你可不许干那些活,我月沙可不是那些花楼的妓花子,爬男人床的东西”
推来推去之间,店门口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撞进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样冲进门,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衣衫料子薄软,脸上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是阿荔,十四岁,在旁边勾栏被养了两年
常常偷跑过来月沙阁蹭点心,认得竹湘蕴,一口一个湘蕴哥哥。
她跑到桌边,仰着小脸,视线直直落在那只来回推搡的锦布包上,声音脆生生的
“湘蕴哥哥!是不是在这里待得久了,就能拿到这么多银子?”
满室僵持的气氛
竹湘蕴闻言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他没有立刻答话,屈膝蹲下身,伸手轻轻将瘦小的阿荔揽进怀里,手掌顺着她单薄的后背慢慢拍了拍。
阿荔乖乖靠着他,鼻尖蹭了蹭他肩头,还在好奇地偷瞄桌上的布包。
“阿荔,先去门槛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
竹湘蕴声音压得很轻,温温和和,
“我和三娘还有话说。”
“嗯。”
阿荔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踮着脚跑到门边门槛上坐下,托着腮,安安静静往这边望。
竹湘蕴直起身
“现在出息了,就拿银子跟我划清界限?”
王三娘把方才没说完的话接上,语气凶,可耳尖悄悄泛了红,捏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竹湘蕴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还是无奈的笑了笑,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觉得好笑
“恩情该偿,与界限无关。感谢你多年的招待,我会记得你的,三娘……不瞒你说。”
两人僵持片刻。
门外又有街坊路过,低声闲谈
“看样子是真要走了,三娘怕是舍不得了。”
“这辈子就这么个牵挂的孩子,哪能舍得。”
细碎耳语钻进店内,王三娘脸上的强硬终于绷不住了。
她死死抿了抿唇,眼眶悄悄发热,却硬是压下所有酸涩,转头瞪他一眼,语气别扭至极
“行行行,你长大了,你说了算。”
话落,她伸手,一把将锦布小包拽了过去。
贪财是真,舍不得也是真。
她一辈子爱银钱、惜算计,不肯吃半点亏,可这一刻收下银两,半点欢喜也无,只剩心口堵得发闷。
收妥银包,她低头沉默了好几息,再抬眼时,已经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只淡淡
“你坐着。我给你一样东西告诉我,有什么事不瞒着我了,走了两个月回来就说不要娘了,哪有你这样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完转身,快步走向内阁楼梯,布鞋踩过木板,发出笃笃轻响。
不多时,她捧着一方小巧素净的原木木盒走了出来。
木盒无雕无琢,质地朴素,边角被长年摩挲得温润发亮,明显是被珍藏许久的物件。
晨间微风穿门而过,掀动门帘,拂起两人衣袂,轻轻掠动檐角铃音。
王三娘走到他面前,缓缓屈膝半蹲下来,高度与坐着的他平齐。
她没有说话,沉默抬手,粗糙温热的掌心,稳稳覆住竹湘蕴微凉的手背,五指微微收拢,紧紧握住。
掌心薄茧蹭过他细腻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满是沉敛的郑重。
她抬眼,望向门外徐徐流动的晨风,目光放空,似在看多年朝夕烟火,又似在看眼前即将远去的少年。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低声开口,不再泼辣,不再逞强,褪去了所有市井尖利。
“旁人都说我贪财、刻薄、眼里只有银子。”
“我这辈子,确实如此。”
她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他的手。
“唯独你。”
“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一句极轻的话,藏尽数年照料、数年牵挂、数年无人知晓的疼惜。
她从不对外人说,从不表露柔软,一辈子嘴硬,一辈子好强,一辈子算计分毫,却独独把这落魄投奔而来的少年,养在了心尖上。
说完,她将掌心那只小木盒,稳稳放入他摊开的手心,又伸手,一点点合拢他的五指,帮他牢牢握紧。
“这个你拿着。”
语气轻缓,带着最后的成全。
不再拦他,不再闹他,不再逼他留下。
她贪了一辈子碎银,算计了一辈子得失,最终心甘情愿,放自己最疼的人,奔赴属于他的安稳前程
竹湘蕴掌心稳稳托着木盒,木质微凉,分量极沉。
他抬眸望着面前眼眶微红、却依旧强撑体面的妇人,安静看了许久。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压在心底,只化作一句极轻的道谢。
“多谢三娘。”
“三娘,我走不为别的 ,不瞒你说,你听着啊,我有……心上人了”
三娘立马睁大了眼,随即笑开了花,笑着笑着就挂了泪,她松开了握着对方手腕的手
他走到门槛边,阿荔立刻站起来,仰着头看他。
竹湘蕴自袖中另摸出一小包用红纸简单裹好的碎银,弯腰递到她手上。
“拿着。”
他低声说,
“往后安分些,好好听三娘的话,别总乱跑惹麻烦。”
阿荔捧着纸包,指尖攥得紧紧的,眼睛更亮了,小声应
“我知道啦,湘蕴哥哥。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竹湘蕴顿了顿,没有给出答复,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转身走到檐下,解开拴在石柱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才淡淡地说出
“可能不回了“
她刚转过身,旁边的一个老妇人就拉着女孩的手说
“嘿,人家要去嫁一个好人家了,你好好练那个呀,到时候那些达官显贵的男人看上你,一辈子就荣华富贵了”
竹湘蕴皱了眉头,下了马,握住老妇人的手
“我们阿荔靠自己,也能赚到钱,也能赢”
竹湘蕴看着阿荔 ,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线低声说
“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遇见喜欢的郎君,对方待你好就嫁给他,阿哥不反对,如果没有喜欢的,娶个女子也好,不娶也罢。我们当家立业,挺直了自己的腰杆,没有什么是丢脸的,想练枪、学舞、拿刀都行,保护好自己,别亏了自己,知道吗,我的阿荔”
他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
风掠过月沙阁的檐角,铜铃叮铃响了几声。
王三娘立在店门口,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马背上的人影。
阿荔站在她身侧,把那包银子抱在怀里,望着远去的背影。
街巷的人声依旧熙攘,早点铺的热气源源不断飘向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