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凝捡到温天仁—温刃裁青梅》暗紫银流

11、第 11 章 二人决定一

　　二人决定一早就启程，向那座矗立在天地间的黑色巨山走去。

　　临走前，梅凝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为了换取路上能果腹的吃食，梅凝正解下自己手腕上最后一支银镯。那镯子样式简单，却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的指尖在镯子上摩挲了片刻，眼里闪过不舍，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抬头，将镯子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一同递给对面眼中放光的村妇，换来了粗布包裹和半满水囊。包裹里是几块又干又硬的黑面饼子，硌得人牙酸。这下，她身上再无长物，素净得没有半点多余颜色。

　　温天仁在不远处，背影孤高与这灰败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并未催促，只是不耐地看着梅凝在村落的边缘，与几个面带菜色的村妇低声交涉。

　　温天仁冷眼旁观，嘴角带着讥诮。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梅凝走过来时，眼神里的不耐又多了几分。

　　当他们终于抵达暴风山脚时，那股森然的寒意，能冻进人的骨髓。整座山通体由光秃秃的黑石构成，高耸入云，山巅隐没在浓厚的阴云之中，不见其顶。刺骨的阴风刮过，卷起地上的砂石，发出呜呜的鬼哭。风从山腰往下灌，带着一股子凉到骨头缝里的寒意，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利索。

　　温天仁终于停下脚步，他腰间的四象蟠龙带亮起一圈淡淡四色光晕，瞬间将刺骨阴风与寒气隔绝在外，圈出三尺左右的暖域。

　　“跟紧了，出了这个圈，你瞬间就会被阴风撕碎。”他头也不回，冷冷吩咐。

　　梅凝打了个哆嗦，连忙小跑两步，贴着温天仁的后背，才将自己完全纳入光晕的庇护中。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光晕边缘，那阴风的力量有多么恐怖。蟠龙带散出来的暖意笼住她，身上那层鸡皮疙瘩总算消下去一些。

　　二人开始登山。山路崎岖，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前人踩出的勉强能落脚的石阶。光晕之外的阴影里，不时有猩红的眼珠子一闪而过，那是被光晕惊扰的阴冥兽。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却畏惧着四象蟠龙带的气息，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缀着。

　　梅凝知道，自己身为筑基期散修，在这些东西眼里跟送上门的肥肉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温天仁的法宝镇着，她走不了五十步。两人沿着山体往上攀，走了很久。

　　温天仁的脸色愈发阴沉。开启的时间就快到了，叫厉飞雨的家伙，恐怕早就到了山顶。他心里琢磨着，这人又究竟是靠什么本事爬上去的？难道他也有一件护身至宝？

　　这等宝物也是师尊为了他日后结婴所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修，凭什么拥有？

　　不管他用的什么法子，自己这次绝不能再犯上次的错。硬碰硬是蠢货才干的事，他温天仁的命，可比不知哪来的野修金贵多了，绝对不能在这种鬼地方出任何差池。

　　路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梅凝的头发早就散了，糊在脸上也没工夫去拨。她两只手扒着石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石粉。

　　温天仁的步子始终很稳。他走的不快，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等人的意思，脚下踩过碎石，连个趔趄都没打过。

　　梅凝在后头咬着牙跟，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直抽气，愣是一声没吭。

　　她心里清楚，温天仁带她上山不是发善心。她的体质对他有用，仅此而已。她要是掉队了，这人未必会回头来捞她，所以她不能掉队。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

　　梅凝下意识往上看，几只灰黑色的飞行阴兽盘旋在雾气里，翅膀展开有一丈多宽，嘴里呼出的白气带着腥味。

　　温天仁停了下来，他没有拔法器，也没有摆架势，就是站在那里，腰间蟠龙带的光亮了一截。那几只阴兽在空中转了两圈，叫了几声，飞远了。

　　"还愣着干嘛，走。"

　　梅凝回过神，赶紧跟上，心中想不知那位厉前辈有没有成功上山呢，她偷偷看了一眼温天仁的后脑勺，发现温天仁也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他走的比刚才慢了，每到拐角处会多停两息，眼睛往上方的雾气里扫一圈，暗暗提防着什么。

　　他现在赌不起，山顶的传送阵快要开了，不管厉飞雨在上面等着什么，他都得上去。

　　"快点跟上，"温天仁的话从风里传过来，被吹得断断续续，"再磨蹭，阵门关了谁也走不了。"

　　梅凝抿了抿嘴，加快了脚步。

　　温天仁的眼皮一跳，那是源自神魂深处的警兆，让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他脚步一顿，也没有任何预兆，长臂往后一探，五指扣住梅凝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动作又快又猛，梅凝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坚硬的胸膛，鼻子磕在他锁骨的位置，磕得生疼。鼻尖萦绕着温天仁的冷冽气息。

　　她想挣扎，可那箍在腰间的手臂硬得挣不开。

　　温天仁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寸，并无暧昧，只是把她固定在蟠龙带光晕的中心。梅凝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脸几乎埋进他前襟里，眼睛盯着自己脚尖，死活不敢往上看，生怕对上他审视和讥诮的眼睛。

　　“别动。”

　　温天仁压低嗓子，话从喉咙底下挤出来，气息扫过她头顶的碎发。“我感觉不对劲。”温天仁的话贴着她的头顶响起，“恐怕……又要撞上阴魂不散的散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和忌惮。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人身上。梅凝感觉到那道视线落下来，心头一冷，头皮发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只剩打量工具的冷淡。

　　“现在，把你的清灵之气给我。”这是命令，不容商量。

　　这句话反倒把梅凝浇清醒了。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她脑子转了起来。清灵之气是她身上仅剩的东西了。银镯换了干粮，珍珠耳坠换了水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副骨头，这副被温天仁看中的体质。

　　她要是现在给了，后面他还有什么理由带着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反而不怕了。或者说，怕也没用。

　　梅凝抬起头，动作很慢，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脖子仰起来。她看着温天仁的下巴，又往上，看到他抿紧的嘴角，再往上，对上他带着审视的眼睛。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嗓音发抖：“你用你的道心起誓，在离开这鬼地方之前，绝不会丢下我！”

　　温天仁眉梢动了动。他低头看着梅凝，头一回认真打量她。这个女人在这段日子里瘦得厉害，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石粉，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可她的眼睛偏偏亮得不像话，亮得惊人。

　　他嗤笑了一声，嘴角扯开，露出惯常的玩味笑意。

　　“你这只小麻雀，胆子倒是见长。”他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退开半步，负手站在黑石上，袍角被阴风吹得翻卷，“我都带你爬到半山腰了，还怕我把你扔这儿喂阴兽？”

　　梅凝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执拗。她知道，在这人眼里，自己跟路边的一根草没区别，随时可以拔掉。但她也清楚，现在，这根草对他还有用。风呜呜地从两人之间刮过去，卷起她散落的头发。

　　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温天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不喜欢这种眼神，这种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硬撑着跟他对视的眼神。分明是被逼急的耗子，徒劳地龇着牙。没用，但让人觉得膈应。

　　他心里烦躁地算了一笔账。山顶的传送阵快开了，厉飞雨不知道在上头搞什么名堂，自己必须以最好的状态上去。

　　僵持了几个呼吸，风声在耳边呼啸。

　　“你在跟我讲条件？”温天仁语气一沉，收起笑意，面色阴冷。

　　梅凝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她怕，怕得腿都在打颤，膝盖骨碰在一起发出轻磕声。但她没有低头。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温天仁现在需要她，赌他等不起，赌他不会为了一口气在这节骨眼上跟她耗。

　　温天仁盯着她看了几息。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袖子里弹了两下，这是他心里烦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好，”温天仁冷冷吐出这个字，语气冰冷，“我温天仁在此立誓。在离开阴冥之地之前，不会主动弃你不顾。”
　　他说“主动”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梅凝听出来了。这话留了口子，他不会主动扔下她，但如果她自己跟不上，自己出了岔子，那就不在誓言范围内。

　　她清楚，能从温天仁嘴里逼出一句道心誓言，已经是她这辈子运气用得最狠的一次了。再逼下去，他翻脸的速度比这山上的阴风还快。

　　现在可以了吗？”温天仁搂住她的腰，低下头来。

　　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烫过来，梅凝整个人僵住了，背脊顿时僵直。

　　梅凝下意识抬手挡在两人中间，掌根抵上他胸口，手指都在发抖。“我没，我没准备好……”

　　话说到一半，便消散在风里。她能感觉到温天仁的呼吸落在自己额头上，带着冷冽的气息，近得她头皮发麻。她偏过脸去，不敢看他，目光慌乱地落在他衣襟的纹路上，睫毛抖得厉害。

　　温天仁就那么维持着这个姿势，低着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搂在她腰上的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倒给她留下还能选择的错觉。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点耐性薄得厉害：“我的耐心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