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再见 痛苦也许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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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了。｝
墓碑石浅白卡拉拉大理石竖碑，边角打磨得圆润，上面只有些简单的花纹。
碑面已经刻好名字与生辰，中间留出一片平整空白，墓志还要等两周后石匠上门雕刻。石碑不高，还没腿长，立在墓穴前端低矮石框之内。
站在墓穴的位置向东眺望，便是太平洋。脚下悬崖直落海面，浪潮反复击打礁石，激荡出层层白浪。海岸线向南北舒展，远处能看见勃朗特海湾柔和的弧线。
墓园之内，新旧石碑错落林立，野草与小黄花从石缝间钻出来，几株棕榈静立在步道一侧。向西是东郊连片低矮屋舍。
海风常年掠过崖顶，清晨朝阳自大洋地平线浮起，傍晚落日沉入深蓝海面。
“我要走了。”南昭野是在祁乐下葬的前一晚赶来的，出于工作原因，她现在也需要第一个走。
“再见。”南安低头站在墓前，大洋风梳过她的发丝，她面上很平静，可任凭谁来看都知道她憔悴了不少。
“再见。”南昭野说完转身便走了，身上和心里都压着很多事，她不能久待。
“我也要走了。”戴月对着墓碑浅笑。
南安仍旧说：“再见。”
戴月回：“再见。”
“埋这挺好的，环境好，要不是年假只有那么几天，我也想在这多待待会儿。”柳依依吹着大洋风感慨道。
“是啊，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和袋鼠对对碰一下。”南安喟叹道。
这地哪有袋鼠？有负鼠还差不多，柳依依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于是也跟着打趣道：“你这人就挺神的，被对象分手了的时候要死要活，对象不在了你反而很平静。”
“那我能怎么办？随她去吗？”南安垂眸苦笑，大拇指在冰凉的墓碑上轻轻摩挲。
“那我必须给你大办特办一场，把遗产留给我就行了。”柳依依亲昵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还没活够呢，你等着吧。”南安回拍她的肩膀，身侧的陈北冥嘴角也勾着一抹浅笑。
“真给我啊？”柳依依诧异。
“嗯。”南安笑着点点头，“看你有没我活的长了。”
“不讲不讲，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柳依依摆摆手，随即话风一转神色黯然道，“哎不过，小祁祁埋这么远，我一年就只能来看她一次了。”
“那你去看看海吧。”南安视线停留在祁乐的名字上，“她有一半骨灰都洒进太平洋里了，全世界的水都是流通的。”
“也可以。”柳依依点点头问，“你还回去吗？”
“回去的。”南安浅浅道，“等她墓碑完工了，我就回去。”
“小北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柳依依对着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人问道。
“我和姐姐一起回去。”陈北冥摇摇头淡声道。
“你不是怕鬼吗？”南安打趣她。
留下来那就只会住在祁乐原本住过的地方，虽然说是至亲之人，但对于胆小的人来讲，还是难免有些畏惧。
“怕的，但是我不怕乐乐姐。”陈北冥坦然。
亲人的离世好似一场延绵不尽的梅雨季，没有雷霆般骤然的暴雨，只有终日不散的阴翳潮湿。
不会一直撕心裂肺疼，可空气中长久洇着湿寒，不经意间，思念就漫上来，沾湿衣襟，久久难晴。
“姐，我好难过。”陈北冥送柳依依离开后才对南安开口说。
南安望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人，摸摸她的头，轻叹一口气说：“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以后你就有在天堂的人脉了。”南安浅笑着，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她活着太痛苦了，可我们都救不了她，那就放她走吧。”
祁乐去世前几天，病发得厉害，也是那时候南安才知道她眉心处悬针纹是痛深的。
病痛袭来时，她整个人会骤然僵住。她默默蜷起身子，死死按着胃部，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南安不懂她是真的痛到说不出话，还是痛到绝望她也不想告诉自己，因为怕自己担心。
即使吃过止痛药也压不住的疼，疼到她呼吸发抖，疼到她满头大汗，疼到她蜷缩成一团，缩在自己怀里。
南安曾问她，要不就去瑞士通过医学协助死亡算了，活着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她每次缓过劲儿来，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唯独没有眼泪，眼泪都从南安眼里流出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抱抱我就好了。”祁乐总这么说。
南安沉默地将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如果拥抱真像祁乐说得那般有用，她恨不得将祁乐抱进自己骨血之中，这样哪怕疼痛无法减少半分，至少她也能分担一半的痛楚。
两周后，石匠完善了墓碑上的墓志铭还有死亡日期，南安在墓前跪了很久，陈北冥就在一旁站着陪她。
“为什么不给乐乐姐带花？”看着周围墓碑上都摆着花，陈北冥好奇地问。
“她花粉过敏。”南安手指顺着她的名字刻下的凹痕轻轻滑动，一笔一画，写完简单十一笔，却像走过她一生般的漫长。
“假花呢？”陈北冥总觉得，别人有的东西，乐乐姐也不该少，更何况什么都不放难免显得有些太冷清。
“不如我们回去后，你给她多烧点纸钱，让她在那边过好点。”南安浅笑着用拇指又把墓碑上的名字留恋了一遍。
“好。”陈北冥认真记下。
“我要回去了，再见。”南安额头轻抵下墓碑，随即缓缓起身，带着陈北冥走出墓地。
两人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坐上飞机回国了。
在飞机上，南安打开了她留给自己的一封信，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但能看得出来短短一封信是分好几次写完的，越到后面字就越扭曲，像费尽了所有力气才写出来的。
“见字如面，展信安。
亲爱的姐姐，亲爱的妻子，亲爱的南安。
当你打开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请你不要难过。活着对我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如今死亡倒是给了我解脱，所以请你替我开心吧。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很早也很短暂，早到我刚踏入大学就遇到了你，短暂到你没来得及记住我。
大一开学那天，我行李不多，就故意避开学长学姐们，怕麻烦他们。
可你还是注意到了我，不由分说地就提起了我的包，浅笑着问我：“同学，你在哪个宿舍？”
你曾问过我“相信爱情吗？”，现在我想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对上你视线的那一刻，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你是清晰的，耳边除了心跳声什么都没了，紧张到磕巴说不出一句话。
你就带着我一路走，一路指宿舍号问我是不是这栋，我一直摇头表示不是，你也不执意问我到底是几号楼的。
当时我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私心地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等完全冷静下来时，你已经走得满头大汗了，我当时特别担心你会讨厌我，但是你一直都很耐心平静，所以直到最后我也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想来还是觉得那段经历很奇妙，在太阳最亮的时候，我遇见了温润的月亮，又恰好你长着一双似大海般广袤的眼睛。
于是乎，我情难自已地爱上了你。
后面再见才发现你根本没记住我。当时我还庆幸还好你不记得我，这样我就可以重新给你留下好印象了。”
南安轻笑，怎么没记住呢？只是没认出来而已。
学妹戴着鸭舌帽与口罩，问什么都只摇头，一言不发。唯独身上淡淡的香气很好闻，她便耐着性子，陪着她在校园慢慢走。
那天就只帮了学妹一个人，回去看到柳依依累成狗了，她还嘲笑了几句。
“你说不喜欢“南安”这个名字，因为听起来像“难安”不吉利。
现在“祁乐”要告诉你，即使叫“祈乐”，快乐不需要我祈求，也会主动找上来。就算到最后我拼命地躲开，你也还是找到我了。
我想你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因为赋予名字的两人对你造成的伤害太大，也因此你会憎恶自己的名字。
名字不过是一个标签，只是表观上的东西，真正能决定你人生的只会是你自己。
真挚地希望你能不要被自己的名字束缚，也不要被我的离世困住。
痛苦也许并非暂时，但快乐总会抵达。”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