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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活着 你会找到的 ...

  •   {我爱你,我爱你。}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南安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扉页上抄着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食指指尖在“期限又未免太短”上反复摩挲。

      以往只觉得浪漫,如今看着倒很是刺眼。

      夏季,扰人的夏季,要是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她坐在客机座位上。庞大的机体穿过轻薄的云,俯身向悉尼机场降落。

      南半球的海风裹着咸湿气息漫过舷窗,远处临海崖上的韦弗利公墓好似隐约可见,白色墓碑沿着海岸线铺开,一切的一切,都浸在海雾淡淡的灰调里。

      罢了罢了,又是这片海,她想。

      飞机刚一落地,引擎的轰鸣缓缓减弱。

      机舱广播轻轻响起,海风的气息顺着开启的舱门涌进来。

      一想到那片临海的墓园,心绪便沉沉晃动。

      为了稳住翻涌的情绪,她垂着头,指尖抵着眉心。

      很快,空乘路过,轻声询问她是否不适。她摇了摇头,说只是吹到海风而已。

      祁乐租下的那间公寓在韦弗利一条安静的侧街上,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多层小楼的二层。

      不能直接望见公墓,但是沿着坡路往下走,十五分钟就能走到悬崖边的韦弗利墓园入口。

      房子是可以按月续租的服务式公寓,小小的厨房设备齐全,有冰箱、电炉,还有一台嵌在卫生间里的洗衣机。

      客厅连着一方窄窄的阳台,海风毫无阻拦地灌进来,日夜带着太平洋咸涩的潮气。

      她越来越爱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干,能在这坐上一整天。

      街区不算喧嚣,楼下街角有家咖啡店,清晨很早就开门。

      多数时候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桉树的沙沙声,还有远方传来的海浪轰鸣。

      卧室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内置衣柜,一张木桌可以用来写字。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把少量行李摊开,就这样安顿下来。一连租了两个月,也不知还能在这住多久。

      祁乐背靠在门后,静静听着门外的响动,等到“笃笃笃”,三声急促而短暂的敲门声响起后,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手搭上门把手,拉开,日思夜想的人正平静地站在门外。

      南安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问她:“你不抱抱我吗?”

      两人相顾无言地站在门框里,抱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屋里落下第一滴雨,南安才将人牵进门里,轻轻带上门,生怕响动会惊扰到邻居。

      祁乐哭了,这场眼泪来得很突然,像一场迟到的暴雨,积攒已久的乌云,直到此刻才将水尽数倾泻而下。

      “对不起。”南安先开口打断了沉默。

      祁乐略显诧异地看过去,她才缓缓道:“戴月让我带给你的,这句话应该你对我说才是,但是我不想听。”

      因为没用,没用的东西于她而言都可以省略。

      可祁乐还是说:“对不起。”

      “没关系。”南安蜷着手指,用指节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

      能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生病罢了。

      真不敢想,她一个人在知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的绝望,亲手编排出一场大戏将爱人推开时的崩溃,住在墓地旁安静等待死期到来时的孤独。

      “你租了多久?”南安眼眶灼热,咬牙强压着心底的情绪,不让自己落出一滴泪来。

      “两个月。”祁乐又抱住南安,耳朵紧贴在她的心口,坦言道,“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满租期。”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南安低头,轻柔地吻吻她的发顶。

      “谢谢。”祁乐轻声道,除了这以外她还能说些什么?没有了。

      “你去治过了吗?”南安将她牵到沙发上坐下,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把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认识很好的医生,也许能让你好起来。”

      “没用的。”祁乐摇摇头,握起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她眷念的体温,迷恋的气味,曾无数次悲观地与这些诀别,没想到此刻却又回到她身边。

      “没关系。”南安又抱住她,下颚轻轻搁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泪流无声,颤声问她,“你会很疼吗?”

      “可以吃止疼药。”祁乐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茉莉香,是无论她在房间里喷洒多少自由之水都无法复刻的味道。

      “我该早点发现的。”南安以为自己得知真相后会愤怒,可见到祁乐后却只剩愧疚,那种仿佛被一千个人质问着注视,是吞一万根针也没法赎罪的愧疚。

      “早点发现我不就白演了。”祁乐无奈苦笑,“我只是想某天你收到我的死讯时能稍微平静一点。”

      “不可能平静的。”南安泪水滴落在她微黄的发丝上,她想自己不该再哭了,也不能再哭了。

      怎么可能平静呢?这可是她的爱人,爱她大过爱自己的人,看她受委屈,比自己心口被捅了一刀还要痛。

      “时间会教会你的,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学会放下。”祁乐又何尝不年轻呢?只是她这一辈子,实在是短得让人唏嘘。

      “学不会怎么办?”南安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你为什么不教教我?”

      “总能学会的。”祁乐伸手接住了她滴落的眼泪,那温度仿佛要将她掌心都灼穿。

      “死亡是最长久的陪伴,无论你经历过多少,我都还是会像你记忆里那样永远陪在你身边。”祁乐伸手覆盖住她后颈上那几节突出得突兀的脊椎,好似一座座高高隆起的小山包。

      明明是一个人生病,为什么受苦的是两个人呢?她想不明白。

      “我的妈妈也是得胃癌死的。”祁乐轻轻说,“她死的时候,和我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时候我固执地觉得,妈妈都没了,我还要怎么好,我不会再好了。”

      “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渐渐地我真的好起来了。”

      “至亲死亡的痛苦直到今日都没能减少半分,但总会有些契机,让我们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我已经找到了,马上就要轮到你去找了。”祁乐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指尖轻柔地游走在她发丝之间。

      有些痛苦是无法掩盖的,你只能祈求时间能冲淡它。

      小时候看见小说里主角殉情的情节只觉得浪漫,那时还会天真地憧憬自己以后也能拥有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情。

      可现在她只希望南安活下去,哪怕很痛苦也一定要活下去。在钝刀子割肉的痛中逐渐麻木也好,在回忆的反复凌迟中慢慢成长也罢。她只自私地希望,她能活下去。

      她知道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她也是这样过来的。

      “找不到怎么办?”南安不信,就连坦然面对祁乐的死亡她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再出发去找什么活着的希望。

      “你会找到的,就像找到我一样。”

      南安最后哭到精疲力竭,枕在祁乐的大腿上睡着了,也没能止住眼泪。

      半睡半醒间,她无奈地想,原来痛苦需要几近将她哭干的眼泪来交换。

      南安是被太阳晒醒的,准确点来说是夕阳,醒的时候她蜷曲地躺在沙发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祁乐背对她坐在阳台上吹风。

      背影瘦削薄弱,像棵长势不太喜人的小树,缩在原色旧木椅上。

      夕阳斜斜穿过桉树枝桠,把她的轮廓拉得很长。海风带着太平洋咸重的潮气,轻轻掀动她宽松衣衫的下摆。

      此前祁乐从未提起过她的妈妈是怎么去世的,望着那片薄成纸的背,也不知道上面担着多少生命难以承受的痛苦,南安心像被手捏住一般紧缩着疼。

      她轻步走过去,影子暴露了她的存在,祁乐顺势依靠在她小腹上,她用手捂住祁乐的耳朵,低头轻声说:

      “我爱你,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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