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8、沙洋洋的豆浆

　　天越发冷得不像话。
　　早晨六点半，天还是灰蓝色的，路灯没灭，宿舍楼下那排梧桐树光秃秃地立着，像一群打瞌睡的老人。温叙禾裹着羽绒服下楼时，呼出的白气能顶出半尺远。
　　沙洋洋已经等在老地方了。
　　三号楼门前的第三棵梧桐树下。他总站在那儿，不挡道，也不起眼。第一次温叙禾还没注意到，后来就习惯了，下楼第一眼就往那棵树底下扫。他一定在。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袋子里的豆浆是食堂现打的甜豆浆，用双层纸杯装着，杯盖扣得严实。他每次都买一杯，只买一杯。有时候旁边再搁一个茶叶蛋，用纸巾包着，还烫手。
　　温叙禾第一次喝到的时候，问过他怎么知道她爱喝甜豆浆。他说：“你六岁的时候就爱喝。”
　　她想想，好像是真的。小时候两家住得近，早餐摊子摆在楼下，沙洋洋经常帮他妈买油条，顺便给温叙禾带一袋豆浆。那时候用塑料袋装，插根吸管，甜得腻嗓子。温叙禾总喝半袋，剩半袋给他。沙洋洋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喝。
　　这些事，温叙禾早忘了。沙洋洋都记得。
　　“今天怎么没戴手套？”沙洋洋看见她光着手，皱了皱眉。
　　“出门急，忘抽屉里了。”温叙禾把豆浆接过来，杯壁的热度隔着纸杯传进掌心，像捧了个小太阳。
　　沙洋洋没说话，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双灰色的毛线手套，递给她。
　　“你戴吧。”他说。
　　“你不冷啊？”
　　“我手不冻。”
　　温叙禾看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套上。手套太大，五个指尖都空一截，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晃了晃手，笑：“你手怎么这么大。”
　　沙洋洋也笑了一下：“是你手小。”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路灯在某一瞬间齐刷刷灭了，世界反而暗下去一瞬，然后又被天光慢慢托起来。温叙禾喝着豆浆，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钻出来，扑在她睫毛上，把晨霜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你这学期都给我带了多少杯豆浆了。”温叙禾突然说。
　　“没数过。”
　　“你不给我带，我都不习惯了。”她说得漫不经心，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地上有一层很薄的霜，踩上去“嚓嚓”地响。
　　沙洋洋脚步没停，过了两秒，说：“那就一直带。”
　　温叙禾转头看他。天光从东边漫过来，勾着他的侧脸。他鼻梁高，眉眼深，清晨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比吃早饭还平常的事。
　　温叙禾把豆浆往他面前一递：“你喝一口。”
　　“我不喝。”
　　“就一口。你肯定还没吃。”温叙禾坚持，手举着，纸杯差点碰到他下巴。
　　沙洋洋没办法，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豆浆很甜，她的手指就在杯身上，他低头时几乎能闻到她袖口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行了吧。”他别开脸，喉结滚了滚。
　　温叙禾收回手，自己接着喝。两个人继续走，谁也没再说话。路边的早餐铺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嗞嗞”响。早起的同学裹着羽绒服来买早饭，脸都缩在领子里，只露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
　　到食堂门口时，温叙禾已经把豆浆喝完了。她把空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又把手套摘下来还给沙洋洋。
　　“还你。”
　　“你戴着吧。我上午没课，回宿舍。”沙洋洋说。
　　温叙禾想了想，又把两只手套塞回兜里：“那中午还你。”
　　“不急。”沙洋洋目送她进了食堂，才转身往回走。
　　他上午确实没课。但也没回宿舍。他去图书馆借了本专业课的书，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看。看一会儿，翻一页。翻着翻着，眼神就飘到窗外去了。
　　窗外能看见三号楼的方向。很远，但能看见。
　　他从兜里掏出那双手套，放在桌面上。手套上还留着温叙禾手上的温度，像一小片没散尽的阳光。他盯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收起来。
　　中午，温叙禾发来消息：“中午食堂见。手套还你。”
　　他回：“好。”
　　食堂里人山人海。温叙禾和窦敏敏、季一珂占了一张四角桌。沙洋洋端着餐盘过来时，只剩温叙禾对面的位置。他坐下了，把盘子里的一块红烧排骨夹到她碗里。
　　“你吃。”温叙禾想夹回去。
　　“我不爱吃甜口。”沙洋洋说。
　　“那你还打。”
　　“我看你前天说想吃。”
　　温叙禾不说话了。她确实前天在宿舍里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红烧排骨”。当时窦敏敏在敷面膜，季一珂在打游戏，谁也没接话。她以为没人听见。
　　“你耳朵怎么那么尖。”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咬了一口排骨。
　　窦敏敏在旁边踢了踢季一珂的脚。季一珂没反应，继续扒饭。
　　“对了，”窦敏敏清了清嗓子，“年底了，咱们学院别的学院有联谊，听说许飒学长也去。叙禾，你报个名呗。”
　　“我不去。”温叙禾头也没抬。
　　“为什么呀？多认识几个人不好吗？你天天不是画室就是宿舍，大学都过成尼姑庵了。”窦敏敏越说越起劲，“你就当陪我去，我给你搭配衣服，保证你往那儿一站，那些学长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窦敏敏。”季一珂终于抬起头，“你自己想去就直说，别拉叙禾下水。”
　　“我这不是一个人不敢嘛。”窦敏敏撒娇。
　　沙洋洋一直没说话。他低头吃饭，速度很慢。温叙禾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的米饭才下去三分之一。
　　“你上午没吃？”她问。
　　“吃了。”沙洋洋说。
　　“那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温叙禾看了他两秒，把自己碗里的清炒西蓝花拨了一半给他：“不饿也再吃点。你最近瘦了。”
　　沙洋洋没拒绝。他把她拨的菜和着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是体育课。大一年级的最后一次体测安排在操场。项目不多，但一样样排下来也得跑不少路。温叙禾的体育一直一般，立定跳远跳个及格线，仰卧起坐勉强达标，最怕的是长跑。这学期女生要跑一千五百米。
　　窦敏敏和她一组。季一珂作为体育特长生早测完了，坐在看台上帮她们看包。沙洋洋没课，也来了，坐在季一珂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倒挺闲。”季一珂说。
　　沙洋洋没理她，眼睛看着操场边正在做热身运动的温叙禾。她穿着深绿色的运动裤和白色卫衣，头发绑成了低马尾，正跟着体育老师的口令活动脚踝。样子认真，像在参加什么重要的比赛。
　　“她体育不行。”沙洋洋说。
　　“一千五，谁跑都够呛。”季一珂瞥他，“你三千跑多少？”
　　“不记得了。”
　　“少装。我听说你高中校队的。”
　　沙洋洋没接话。他看见温叙禾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脸绷得紧紧的。他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
　　哨声响了。
　　一千五百米，绕操场将近四圈。第一圈队伍还挤在一起，第二圈开始拉开距离，到第三圈就有人陆陆续续掉队了。温叙禾跑在中后段，呼吸渐渐重了，步子有点乱。窦敏敏在她旁边，一边跑一边小声喊：“慢点慢点，匀速！还有一圈！”
　　最后三百米，温叙禾的脸白得厉害。她咬着下唇，两条腿像灌了铅。沙洋洋站了起来，走到离终点最近的跑道边。
　　温叙禾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沙洋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草地上慢慢走。
　　“别坐，先走走。”他说。
　　温叙禾喘得说不出话，只点点头，靠着他走了半圈。她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湿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沙洋洋把水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才慢慢缓过来。
　　“后面还有男生三千米。”季一珂走过来，扶住温叙禾另一边胳膊，“咱们去那边坐会儿。沙洋洋，你不是不跑吗？”
　　“我待会儿替个缺。”沙洋洋说。
　　温叙禾已经坐在草地上了。她仰脸看他：“你不是脚伤还没好利索吗？别跑了。”
　　“早好了。”沙洋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你坐着，看你哥怎么跑。”
　　温叙禾撇嘴：“哼，就你厉害。”
　　沙洋洋笑了一下：“那看好你洋洋哥怎么跑。”
　　男生三千米是最后一项。体育老师点了人数，还差两个。许飒就是这时候从看台上走下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深蓝色防风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他个子高，往起跑线上一站，很显眼。
　　温叙禾正低头系鞋带。窦敏敏突然捅她：“哎，许飒学长也跑！他不是大二的吗？”
　　“大二补测。”季一珂说，“听说他上学期体测请了病假。”
　　温叙禾抬头看了一眼。许飒正在原地活动手腕，侧脸被风吹得发红。他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往这边看。两个人目光撞上，温叙禾慌忙低下头，鞋带系得乱七八糟。
　　哨声响。十几个男生冲了出去。
　　三千米，绕操场七圈半。对经常跑步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疏于训练的人，后程就是煎熬。许飒跑在第四的位置，前几圈呼吸均匀，步子稳当。沙洋洋和他隔了三个身位，不紧不慢地跟着。温叙禾坐在草地上，眼睛不自觉地追着队伍。窦敏敏在旁边喊：“沙洋洋加油！许飒学长加油！”
　　最后两圈，许飒明显放了。他体力不差，但补测的人毕竟不是天天练，后程咬得紧。沙洋洋在他身后两步，气息还稳，甚至能看出他故意压了速度。最后一百米，许飒突然加速。
　　然后他摔了。
　　右脚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扑倒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过地面，手肘也擦出去一截。那一下摔得结实，周围的人“哗”地叫起来，声音像炸开的油锅。
　　体育老师的哨子立刻响了。几个跑完的学生围过去，还没跑完的纷纷停下脚步。看台上的同学也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跑道上张望。有人喊“快扶一下”，有人喊“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温叙禾是第一个跑到他身边的。
　　她离终点近，跑过去只用了十几步。她到的时候，许飒正撑着胳膊想自己站起来。温叙禾蹲下，没敢乱碰他，只急急地问：“你怎么样？先别动，别急着起来。”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许飒听得很清楚。他抬起头，看见她蹲在自己面前，脸跑得红红的，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眼睛里全是慌。他想起刚才她跑完一千五的样子，嘴唇白得没血色。这会儿为了他，又跑了一小段。
　　“我没事。”他说。
　　体育老师拨开人群挤进来，蹲下检查许飒的腿。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帮着扶。老师抬头扫了一眼：“别都围这儿，散开点！那个男生，搭把手，送他去医务室。”
　　“老师，我扶他。”温叙禾说。
　　她站起来，和体育老师一左一右搀住许飒的胳膊。许飒半边身子靠在老师身上，另一半只是虚虚地搭着温叙禾。他不想把重量压到她那儿去。可温叙禾很用力地托着他的小臂，生怕他再摔一次。
　　“你扶好。慢点走。”她小声说。
　　沙洋洋站在人群外，没再往前。
　　他原本已经跑完了全程，就在不远处看。许飒摔下去的那一刻，他下意识也要过去。可他刚迈出两步，就看见温叙禾已经蹲下了。她跑得快极了，像刚才跑一千五时都没这么拼命。她蹲下的姿势，和所有围过去的同学不一样。她的背绷得紧紧的，像把全世界都挡在了身后。
　　沙洋洋收回脚，站在原地。
　　风从操场南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上特有的味道。他出了汗，这会儿风一吹，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看见温叙禾和体育老师一起，扶着许飒往医务室方向走。温叙禾走在许飒左边，不时偏头看他，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问什么。许飒偏过头，回了句什么。温叙禾点了一下头，扶得更紧了些。
　　季一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沙洋洋旁边。
　　“你不过去？”她问。
　　“有老师。”沙洋洋说。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季一珂看他一眼。
　　沙洋洋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两下。外套上沾着草屑，他一点一点拍干净，然后搭在胳膊上。
　　“走。”他说。
　　“去哪儿？”
　　“不是还要还你书吗。”沙洋洋说，声音像被风削掉一层，“回宿舍。”
　　季一珂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走了。
　　温叙禾后来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窦敏敏从床上探出头：“许飒学长怎么样？”
　　“校医说皮外伤，膝盖擦得重一点，没伤到骨头。这周不能剧烈运动。”温叙禾说。她坐在椅子上，把鞋带解开，才发现自己的鞋头脏了一块，是扶许飒的时候蹭到的。她拿纸巾擦了擦。
　　“我看你当时跑得比一千五测试还快。”窦敏敏说。
　　温叙禾没接话。她低头看手机，给沙洋洋发消息：“你下午什么时候走的？我看你跑完就找不见人。”
　　沙洋洋回：“有点事，先回了。”
　　温叙禾盯着这个“有点事，先回了。”字看了一会儿。她又打了一行：“你今天跑得挺好。脚没事吧？”
　　“没事。”
　　她放下手机。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窦敏敏在追剧，外放的声音一浪一浪的。季一珂戴着耳机，靠在床头看比赛。宿舍里没人再提下午的事。
　　温叙禾洗了澡出来，习惯性地走到阳台边。她往下看。那棵梧桐树下空荡荡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枝子，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
　　她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