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7、许飒的小动作

　　日子就像被按了加速键。
　　学习的影子越拉越长，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告急。温叙禾不习惯抢座，总是提前一天晚上把书放在靠窗的位置，第二天再早点去。窦敏敏说她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她纠正：“我拉。”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贫了。”窦敏敏翻白眼。
　　温叙禾没答。她自己也知道，开学三个月，她被窦敏敏带得话多了些。窦敏敏说这叫“打开了”，季一珂说这叫“露出本性”，沙洋洋说“挺好”。
　　许飒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他已经不满足于“偶遇”了。
　　周三下午，温叙禾在画室赶构成课的作业。天阴着，画室里的日光灯开了一半，嗡嗡响。管理坐在她斜后方，正在给插画勾线，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画室里没别人，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许飒探进半个身子。
　　“温叙禾。”他压低声音，像怕打扰谁。
　　温叙禾抬头，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学长？”
　　“路过，看见你们画室亮着灯。”许飒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马甲，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被风吹的。
　　“你忙你的，我就是找个地方坐会儿。”他说。
　　温叙禾“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可她的注意力已经散了。她能感觉到许飒在靠近。他的脚步声很轻，最后停在她身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看她的画。
　　“构图不错。”他说，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低低的，带着点鼻腔共鸣，“这里如果加一条透视线，纵深感会更强。”
　　他的手指在她画纸上方悬空比画了一下，没有碰到纸。温叙禾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嗯”了一声，拿橡皮在他说的地方蹭了两下，假装自己听懂了。
　　许飒笑了一下，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真的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画室重新安静下来。
　　温叙禾偷偷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坐在窗边，侧脸被阴天的光衬得柔和。他看电脑时眉头微蹙，偶尔敲几个字，然后翻一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秋天踩过落叶。
　　管理抬起头，目光在许飒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在温叙禾身上。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画自己的。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许飒先开口：“你上次说水彩课要交一组静物。画完了吗？”
　　温叙禾摇头：“还差两张。”
　　“我认识一个水彩画得特别好的学姐。你要不要看看她的作品？”许飒说着，把手机递过来。
　　温叙禾犹豫了一下，接过。屏幕上是一组水彩静物，色调清透，笔触松弛，画的是几支野花插在玻璃瓶里。确实好，好到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下学期要办个展。”许飒说，“你要想去，我帮你要票。”
　　“不用麻烦。”温叙禾把手机还给他。
　　“不麻烦。我一句话的事。”许飒笑得随意，“你画得也不差，多看看好的，提升快。”
　　温叙禾低下头，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又松。她知道许飒对她好，好得不太像普通学长。但她不敢往深了想。她怕是自己想多了，更怕被这种“好”牵着走，走到一个她看不清的地方。
　　“学长，你为什么老帮我啊。”她忽然问。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许飒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抬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脖子细白，像一截刚剥出来的嫩笋。她的耳垂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热的。
　　“因为你值得帮。”他说。
　　温叙禾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你画画认真，做事踏实，对人也没有坏心思。”许飒说完，自己都愣了一秒。他本来准备了一句更轻飘飘的话，比如“帮学妹不是应该的吗”。但出口的，是这些。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在演戏。
　　他别开眼，把电脑屏幕往下按了按，像在躲避什么。
　　温叙禾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谢谢学长。”
　　许飒“嗯”了一声。他没再看她。
　　管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东西走了。画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暖气片嗡嗡地响，像在墙里藏了一只猫。外面的天阴得更沉了，风从窗框的缝隙钻进来，很细，像根针。
　　许飒在画室待到五点半。
　　温叙禾画完了那张构成作业，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书包不大，但塞了各种零碎：笔袋、画本、折叠伞、暖手宝、半包纸巾、一个苹果。她把苹果拿出来，递到许飒面前。
　　“给你。可甜了。”
　　许飒看着那个红通通的苹果，接过来：“谢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你哪来这么多水果？上次还看你桌上有橘子。”
　　“洋洋哥的妈妈卖水果，他每次回学校都给我带。”温叙禾笑着说，把书包拉链拉好，“我桌上那些都是他拿来的。分了好几个给室友，这个给你。”
　　许飒听到“洋洋哥”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跟你那个邻居，关系很好。”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温叙禾背着书包站起来，很自然地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比我亲哥还像哥。”
　　“挺好的。”许飒说。他把苹果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站起身，“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我回宿舍吃。”
　　“走吧。食堂新开了一个砂锅窗口。这么冷的天，喝点热的。”他说，已经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该不会要我再去你们宿舍楼下请你一次吧。”
　　温叙禾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跟上。
　　去食堂的路上，风很大。温叙禾把羽绒服帽子扣上，还是被风吹得眯眼睛。许飒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把她帽子两边往下拽了拽，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
　　“连帽子都戴不利索。”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小孩子。
　　温叙禾僵了一下，没说话。
　　许飒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顺手。每次靠近她，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想把她裹进一个暖和的东西里。这很危险。他清楚。但他控制不住。
　　食堂的砂锅窗口果然排了长队。许飒让她先去占位，自己去排队。温叙禾找了张靠里的双人桌坐下。过了快二十分钟，许飒端着两碗砂锅过来。一碗肥牛豆腐，一碗番茄鸡蛋。
　　“你吃哪个？”他问。
　　“番茄的。”
　　许飒把番茄鸡蛋推到她面前，又去消毒柜里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汤勺。温叙禾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砂锅很烫。温叙禾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鲜。烫得她缩了缩舌头，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好喝吗？”
　　“好喝。”她点头，又喝了一口。
　　许飒看着她。她吃东西慢，一口汤要吹好几下，嘴唇被烫得红润，眼睛却笑得眯起来。她像只被喂饱的小动物，满足得让人心里发软。
　　许飒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回自己碗里。
　　他不是来心软的。他是来赢的。
　　可这顿饭吃完，他破天荒地没有再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他只是在出门时把她的书包拎了过去，说“我送你到楼下”。
　　温叙禾没拒绝。两个人并排走过被风吹得乱颤的梧桐树。地上的叶子被卷起来，打着旋儿擦过脚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替着落进同一个格子里。
　　到了三号楼门口，许飒把书包还给她。
　　“进去吧。”他说。
　　温叙禾接过书包，站在原地。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怎么了？”许飒问。
　　“学长，”她终于说出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闷啊。不会说话，也不怎么会来事。”
　　许飒一怔。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这样就很好。”
　　温叙禾笑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就那样站着，像一张拍糊了的照片。
　　“谢谢学长。”她说，然后转身快步进了楼门。
　　许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起。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苹果。他想起她说“洋洋哥的妈妈卖水果”，想起她桌上那些永远吃不完的水果。那个叫沙洋洋的人，把自己的存在织进了她的每一顿饭、每一个水果、每一个早晨。像一层很厚的棉布，护着她，不声不响。
　　许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她的时间，想换一场胜利。
　　他甩了甩头，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
　　风很大。冬天要来了。
　　那天晚上，许飒坐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他打开手机，看到温叙禾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学长，苹果甜吗？”
　　他盯着这五个字，像在认一种从没见过的字。过了好久，他才回：
　　“还没吃。明天告诉你。”
　　她把一个苹果递给他，像把一小块温热的、没有防备的东西放在他手里。他捏着那个苹果，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重。
　　第二天早上，他洗了那个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他牙根发软。他想起她说“可甜了”的样子，睫毛低低地垂着，笑得很浅，两个梨涡像盛了蜜。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在心里对自己说：
　　许飒，你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咕噜”了一声，像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