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9、路灯下

　　体测之后，许飒和温叙禾的联系说断就断。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创可贴我明天买了给你送去”，他回“不用”，她没有再发。对话框像一潭死水，谁都不再往里扔石子。许飒偶尔打开看看，又退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日子照样过。期末周的脚步越来越重，图书馆人满为患，食堂里到处是拿着复习资料占座的人。温叙禾还是宿舍、画室、食堂三点一线，只是身边少了许飒“偶遇”的身影。窦敏敏问过两回，温叙禾都只一句“学长忙”，别的没了。窦敏敏识趣，不再提。
　　沙洋洋还是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站在三号楼前第三棵梧桐树下。深蓝色保温袋，甜豆浆，偶尔加一个茶叶蛋。温叙禾下楼时总能看见他。他不多话，递了豆浆就走。有时候温叙禾叫住他，问“你吃了吗”，他就点点头，说吃了。温叙禾不信，他也不解释。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设计学院给大一、大二合上一堂公共布展课。地点在综合楼一楼展厅。这次课的任务是给下学期初的设计展做前期准备：把展厅里旧展架撤下来，搬到地下仓库，再把新展架组装到位。
　　活儿不轻。铁展架一个少说二十斤，横杆和底座分开搬，女生的任务通常是搬横杆、挂展布、清点零件。男生负责搬底座和展板。老师分了组，每组六个人。温叙禾被分在第三组，和窦敏敏、季一珂一起，另外三个女生是大二的，高她们一届。
　　窦敏敏那组刚分完，就凑到温叙禾耳边：“那三个大二的学姐，看着就不好惹。”
　　温叙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个女生站在展厅西边，正对着手机补妆。中间那个头发卷得很精致，眼皮上抹着亮片，说话声音尖尖的。她叫王莹，比温叙禾高小半头，看人时习惯从下往上扫，像在称量什么。
　　“别乱说。”温叙禾把窦敏敏的肩膀扳回来，“干活吧，反正都要搬完。”
　　刚开始还算正常。温叙禾和窦敏敏搬横杆，一根根往电梯口送。那三个大二的负责清点数量。后来老师临时把季一珂叫去另一边帮忙，说篮球特长生有力气，去搬底座。
　　温叙禾和窦敏敏两个人搬了二十来根横杆，胳膊都酸了。王莹走过来，把一本清单塞到温叙禾怀里：“学妹，你把这个核一下。我们去楼上把展布拿下来。”
　　温叙禾“哦”了一声，低头核数。窦敏敏去上洗手间。等温叙禾把数核完，抬头一看，三个学姐站在二楼楼梯拐角，正凑在一起说笑。她们手里没拿展布，只拿着三杯奶茶。
　　“学姐，展布呢？”温叙禾仰头问。
　　“哦，太重了，我们搬不动。”王莹靠着栏杆，语气轻飘飘的，“你叫个男生帮忙呗。你们大一不是有个挺高的吗？哦对，他好像去搬展架了。那你自己上去看看？”
　　温叙禾没说话，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往楼上走。
　　展布在二楼储物间。一共六卷，每卷有半人高，帆布料子，压得实。温叙禾试了试重量，一个人勉强能抱两卷。她走了两趟，把四卷抱到一楼。第三趟时，她喘得厉害，鼻尖全是汗。剩下两卷，她蹲下来，把其中一卷立起来，慢慢往肩上一倾，想扛着走。
　　王莹她们还站在二楼，没动。看温叙禾一个人抱第三趟，王莹反而笑了：“学妹真有劲。加油啊。”
　　窦敏敏从洗手间回来，正好看见温叙禾气喘吁吁的抱着两卷展布从楼梯上下来。她连忙跑过去接：“你一个人搬的？那三个学姐人呢？”
　　“她们说搬不动。”温叙禾说，呼吸不太稳。
　　“搬不动个鬼！我刚上来时看见她们在二楼喝奶茶拍照！”窦敏敏火气上来了，“我去找她们。”
　　“算了。”温叙禾拉住她，“活儿干完就行。”
　　“你脾气怎么这么软？就让人欺负的吗？”窦敏敏跺了跺脚，还是把地上那卷展布抱了起来，“我去送，你歇会儿。”
　　温叙禾摇摇头，把剩下那卷也抱起来。两个人一起走，窦敏敏嘴里嘟嘟囔囔，骂了半路。
　　许飒是在二楼看见这一切的。
　　他本来在综合楼交学生会材料，下楼梯时听见有人说话。一探头，就看见温叙禾站在二楼储物间门口，弯着腰，正把一卷展布从地上抱起来。她怀里已经抱着一卷了，第二卷怎么都塞不进去，又不敢硬来，只能先立起来，用膝盖顶着，一点点往楼梯口挪。
　　三个大二的女生站在不远处，靠着墙，喝着奶茶，谁也没上去搭把手。王莹甚至笑着对另一个女生说：“你看她，跟个小蚂蚁似的。”
　　许飒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收紧。
　　温叙禾从那三个女生旁边经过时，低着头。许飒看见她的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涨得发红，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她不看任何人，只是一步一步往楼下蹭。展布的端头从她臂弯里滑出去一点，她停下，用下巴抵住，再继续走。
　　她没喊人。没朝任何方向张望。没向那三个看热闹的学姐求一句“帮我一下”。她只是自己扛着，像扛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许飒想起她受伤的手掌。想起她搬画架时被撞了也不吭声。想起她总是一个人，把她的小事和大事都揣在怀里，不给人添麻烦。
　　苏晚不会这样。苏晚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委屈。温叙禾不。温叙禾受了委屈，连眉头都不皱。她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东西咽下去，还觉得这是应该的。
　　许飒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没有下去帮忙。他知道自己现在出现，只会让场面更复杂。他站在二楼拐角，把自己藏在一根方柱后面，看着温叙禾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和赶来的窦敏敏一起把展布抬走。
　　然后他转身，沿着另一条楼梯出了综合楼。
　　那天傍晚，温叙禾从综合楼出来时，天已经半黑了。冬天黑得早，路灯早早就亮了。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怀里抱着两本书，走一段，换一次手。
　　走到宿舍楼前那盏路灯下时，她停住了。
　　许飒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像等了很久。
　　温叙禾走过去。两个人在灯下站定。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吹得树梢“呜呜”响。
　　“学长。”她先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许飒说。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假。他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
　　温叙禾“哦”了一声，没拆穿他。她把书往怀里收了收，像这样能暖一点。
　　许飒看着她。她没穿外套，只一件毛衣和一件薄棉马甲，胳膊上还有下午搬东西勒出的红印。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眼睛低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下午在综合楼，”许飒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温叙禾抬起头，眼睛睁得大了点。她摇头：“没有啊。就是搬点东西。”
　　“那三个大二的，我看见了。”许飒的声音发沉。
　　温叙禾沉默了一下，说：“她们也没怎么样。东西总得有人搬。”
　　“为什么不让别人帮你？”许飒问。
　　温叙禾看着他，像没听懂：“帮什么？一个人也能搬完，就是累了点儿。”
　　许飒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她说一个人也能搬完。她一个人，从二楼到一楼，来来回回三趟，抱着一卷卷比她还高的展布。她说“就是累了点儿”。
　　他上前一步，把她的胳膊拿起来。袖子撸上去一点，露出手臂内侧一道长长的红痕。是勒出来的。已经有点肿了。
　　“这叫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温叙禾抽回胳膊，把袖子拽下来：“明天就消了。我皮肤不好，一勒就红。”
　　许飒看着她，胸口又酸又涨。他有一万句话想说，可每一句都堵在嗓子里。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这些天不该冷着你，想说下午我差点就冲下去了。可他说不出口。
　　温叙禾抬头看他。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冬天晚上的湖水。
　　“学长，”她说，“如果你很忙的话，就不用特意等我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称量过的。没有赌气，没有试探。她只是把一句早就想好的话，放在了这个有风的晚上。
　　许飒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皱起的那一下。她在给他台阶。她在等他点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怪他。
　　许飒的鼻子突然一酸。
　　“温叙禾。”他叫她的全名。
　　她“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不忙。”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我一点都不忙。”
　　温叙禾的眼睫颤了一下。
　　许飒往前迈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她，喉咙滚了滚。他从来没这么慌过，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沙漠。
　　“我能加回你微信吗？”他说。说完又想抽自己。他们又没互删。
　　温叙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梨涡露出来，像两粒小小的月亮。
　　“你本来就在我微信里呀，学长。”她说。
　　许飒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那明天早上，我请你喝豆浆。”他说。
　　“沙洋洋每天给我带。”温叙禾说。
　　许飒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那中午，砂锅。”
　　“我上午满课，中午不一定赶得上。”温叙禾说，语气软软的，像在拒绝，又像在留一个口子。
　　许飒想了想，说：“晚上。你什么时候从画室出来，我什么时候请你吃。多晚都行。”
　　温叙禾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过分，像把路灯的光都吸进去了。
　　“好。”她点头。
　　许飒松了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又停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快上去吧。冷。”他说。
　　温叙禾转身往楼门走。走了几步，回头。许飒还站在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一下，进了楼。
　　许飒站在那盏路灯下，很久没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温叙禾宿舍的灯亮起来，橙黄的一小格，暖得像颗小糖。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得厉害。
　　三个月。赌局到期。
　　他本该冷冰冰地转身走掉。像苏晚对他做的那样。可他做不到。他只想冲上楼去，把今天的、昨天的、这三个月欠她的，全部补回来。
　　他输得彻底。
　　但这一次，输得心甘情愿。
　　他对着那盏路灯，轻轻说了一句：
　　“许飒，你完了。”
　　风从梧桐树间吹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的时候轻快。
　　他终于承认了。
　　不是赌局。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