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6、一起吃火锅

　　天终于凉下来了一点。
　　风吹在身上不再像热毛巾糊脸，傍晚时甚至带着点秋凉的劲头。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翻滚，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鸡。
　　温叙禾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习惯了和许飒的“偶遇”。
　　食堂里，他总能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图书馆里，他经常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看书。操场夜跑时，他的耳机线在路灯下晃晃荡荡，跑过她身边会放慢脚步，笑着说“学妹，今天跑几圈”。
　　每次都是那么几句。不轻不重，不近不远。像秋天的风，吹过来时觉得暖，停下来又什么都没了。
　　温叙禾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每次看见许飒，她的心跳会快一点，说的话会少一点，回到宿舍后，会不自觉地打开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许飒没有她的微信。
　　准确地说，他还没加她。有几次，温叙禾都想开口问“学长，你微信号多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太主动了。窦敏敏说她怂，季一珂说她太被动了，沙洋洋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偶遇”许飒之后，他都会多看她一眼。
　　那天下午，水彩课刚下。
　　温叙禾在画室洗笔。水彩颜料把水染成灰蓝色，像打翻了一缸雨水。管理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用刀裁纸，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稀罕物。
　　“温叙禾。”窦敏敏从画室门口探进头来，手里举着手机，“晚上去吃火锅！学校后门新开的那家，我排到号了，六人桌，七点。”
　　温叙禾把笔挂好：“哪些人？”
　　“我，你，季一珂，管理——”窦敏敏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你那个青梅竹马，沙洋洋。我让他叫个朋友，他说没有。”
　　温叙禾笑了一下。沙洋洋的社交圈她知道，确实窄。
　　“那还有一个位置呢？”管理头也不抬地问。
　　窦敏敏眨眨眼：“我看看能不能拉个帅哥。许飒学长怎么样？我今天在食堂碰到他，他说晚上没安排。”
　　温叙禾正拧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水冲在指尖上，凉得她一缩。
　　管理淡淡地“哦”了一声。
　　窦敏敏已经低头打字了，手指在屏幕上飞：“行了，他说来。走，回宿舍换个衣服化个妆。”
　　温叙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泡泡袖内搭，焦糖棕棉麻背带长裙，裙边沾了一小块蓝色颜料。她拿湿巾擦了擦，没擦掉。
　　“我就这样吧。”她说。
　　“你能不能精致一点！”窦敏敏拽她胳膊，“走走走，我给你卷头发。”
　　温叙禾到底没让窦敏敏卷头发。她回宿舍洗了把脸，重新梳了麻花辫，换了一件奶油黄的毛衣开衫。窦敏敏嫌素，往她嘴上涂了一层润唇膏，说“这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尊重了”。
　　七点不到，她们到了火锅店。
　　店不大，装修简单，墙上贴着红白格子的防水纸。一进门，牛油混合花椒的香味就涌过来，呛得温叙禾咳了两声。窦敏敏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张圆桌旁，把包往椅背上一甩。
　　“来来来，坐。我先点锅底，鸳鸯锅行不行？”
　　“行。”管理已经坐下了，正在用热水烫碗筷。他烫得很仔细，先烫杯子再烫碗，最后把筷子横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温叙禾挨着窦敏敏坐下。沙洋洋还没到。季一珂说训练完直接过来，让她们先点菜。
　　“你先点。”窦敏敏把菜单推给温叙禾，“你喜欢吃什么，你先来。”
　　温叙禾翻了翻，点了两个菜：土豆片，冻豆腐。窦敏敏“啧”了一声，把菜单抢过去，唰唰唰又勾了七八样：肥牛、虾滑、毛肚、鸭血、藕片、午餐肉、金针菇。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管理说。
　　“有你在啊。”窦敏敏笑嘻嘻的，“你那么瘦，该多吃点。”
　　管理没接话，低头继续烫碗。
　　六点五十五，沙洋洋到了。他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是洗得很白的球鞋。进门后先朝温叙禾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其他人。
　　“坐这。”温叙禾拍了拍自己右边的空位。
　　沙洋洋走过来坐下，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在桌角：“路上买的，吃完火锅吃点。”
　　窦敏敏拿过去一看：“哇，橘子。沙洋洋你挺会啊。”
　　“给我。”温叙禾把袋子接过来，放在脚边。沙洋洋顺手帮她理了理挂在椅背上的围巾，她没察觉，还在低头看菜单。
　　七点整，许飒到了。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打底，外面套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开着，头发刚洗过，有点蓬松。进门时，火锅店里的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温叙禾身上。
　　“学妹，又见面了。”他走过来，笑着说，虎牙露出来，像颗很小很白的瓷片。
　　温叙禾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学长好。”
　　许飒在她斜对面坐下。那位置正好是圆桌的另一边，和温叙禾隔着一口锅的距离。他坐下后，先把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然后才去拿菜单。
　　“都点好了？”他问。
　　“点好了。”窦敏敏说，“学长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再加。”
　　许飒扫了一眼已经勾好的菜，说：“加一个年糕吧。我猜有人爱吃。”
　　他说“有人爱吃”时，目光不轻不重地从温叙禾脸上掠过。温叙禾正低头折纸巾，没看见。坐在她旁边的沙洋洋看见了，倒了杯茶，不声不响地推到她手边。
　　锅底端上来。鸳鸯锅，一半红油翻滚，一半番茄浓汤。白色的水汽蒸上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温叙禾隔着那层雾看许飒，只觉得他的轮廓像被水洗过，模模糊糊的，晃得人心慌。
　　“叙禾，你吃辣吗？”许飒突然问。
　　温叙禾摇摇头：“不太吃。”
　　“那我给你调个芝麻酱碟。”许飒说着，起身拿了两个小碗。他站在调料台前，舀芝麻酱、加蒜末、撒葱花、点几滴香油，动作利落，像在给自己调。但他调完回来，把其中一碗放在了温叙禾面前。
　　“芝麻酱解辣，你试试。”他说。
　　温叙禾看着那碗酱，深浅得宜，香气扑鼻。她小声说：“谢谢学长。”
　　许飒笑了一下：“不客气。你要觉得淡了，我再给你加点腐乳。”
　　窦敏敏在旁边起哄：“学长，你这也太偏心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自己调啊。”许飒理所当然地笑，“温叙禾看起来就不太会弄这些。”
　　温叙禾的脸又红了一点。她端起那碗芝麻酱，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香，浓，带一点微甜。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沙洋洋坐在她旁边，往她碗里夹了一片刚从番茄锅里捞出来的肥牛。
　　“吃肉。”他说。
　　温叙禾低头吃了。嚼了几下，小声说：“好吃。”
　　沙洋洋“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片。
　　许飒隔着水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没变。他低下头，给自己烫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火候刚好。他嚼着毛肚，心想：这个沙洋洋，比他想得难缠。
　　饭吃到一半，季一珂来了。她穿着训练服，胳膊上还有刚洗完没擦干的水珠。进门就道歉：“教练拖堂，来晚了来晚了。”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了半杯。
　　“你慢点。”温叙禾说。
　　“渴死我了。”季一珂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就捞锅里的虾滑。
　　一桌人边吃边聊。窦敏敏嘴最碎，从食堂阿姨的帕金森手抖说到某老师上课像在念经。季一珂偶尔接两句，管理基本不吭声，只闷头吃东西。沙洋洋话也少，但该接话时总能接住。温叙禾吃得慢，像只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咬。许飒吃得也不快，他中间又去调了一次蘸料，回来时给温叙禾带了半碗蛋炒饭。
　　“光吃菜吃不饱，这个你吃。”他把饭放在她旁边。
　　温叙禾想说“我饱了”，但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话就咽了回去。她小声说：“谢谢学长。”
　　“你今晚说了三遍谢谢了。”许飒笑。
　　温叙禾不说话了，低头扒饭。那碗蛋炒饭金灿灿的，米粒饱满，确实香。
　　沙洋洋在旁边剥橘子。他剥得很慢，把白色的经络一条一条撕干净，露出完整的果肉。剥完一个，递给温叙禾。
　　“吃完饭再吃。”他说。
　　温叙禾接过来，放在纸巾上。
　　窦敏敏看了沙洋洋一眼，又看了许飒一眼，突然说：“哎，我感觉我们这桌气氛好微妙啊。”
　　“吃你的。”季一珂往她碗里扔了块鸭血。
　　饭毕。九点多了，外面的天黑得透透的。火锅店门口的灯照出一团暖黄的光，风一吹，热气散得很快。
　　窦敏敏拉着季一珂和管理走在前面，说是去逛夜市。温叙禾站在门口，等沙洋洋结完账出来。许飒站在她旁边，也没走。
　　“今天吃得开心吗？”他问。
　　温叙禾点点头：“开心。”
　　“那下次再一起。”许飒看着她，语气轻松，“下次不带他们了，我单独请你。”
　　温叙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许飒笑了，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很轻，像在拍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开个玩笑。看你吓的。”
　　温叙禾没说话，心却还在“咚咚咚”地跳。她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沙洋洋出来了，走到她身侧：“走吧。”
　　“学长再见。”温叙禾冲许飒挥挥手。
　　许飒也挥了挥：“回宿舍早点休息。”
　　转身走出十几步，温叙禾才慢慢吐了一口气。沙洋洋走在旁边，手插在兜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今天一直在照顾你。”
　　温叙禾“嗯”了一声：“他人是挺好的。”
　　沙洋洋没接话。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脸还红着。”
　　温叙禾摸了摸脸。秋风凉凉的，可她的脸确实烫。
　　“可能火锅太热了。”她说。
　　回到三号楼门口，她和沙洋洋说再见。沙洋洋转身要走，又停住。
　　“禾禾。”他叫她小名，声音很低。
　　“嗯？”
　　“以后他单独约你的话，告诉我一声。”
　　温叙禾抬头看他。路灯下，沙洋洋的五官显得更深，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沙洋洋沉默了两秒，说：“没什么。就是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走了。
　　温叙禾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她上楼，一层一层，走得比平时慢。
　　温叙禾把手机放下，去洗漱。镜子里，她的脸已经不那么红了，但耳朵尖还是粉的。
　　窦敏敏从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片刚敷过的面膜，语气暧昧：“今晚许飒学长全程围着你转啊。又是芝麻酱又是蛋炒饭。他不是对你有意思，我把这面膜吃了。”
　　温叙禾往脸上拍爽肤水，没理她。
　　“你怎么想啊？”窦敏敏追问。
　　温叙禾放下化妆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许飒对她的好，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可这份理所当然，让她心里发虚。因为沙洋洋对h她好，她安心；许飒对她好，她心慌。
　　这种慌，让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