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3、迎新晚会

　　迎新晚会定在开学第三天晚上。
　　礼堂是学校最老的一栋建筑，红砖墙，木窗框，门前的台阶被历届学生踩得光溜。温叙禾跟着班级队伍走进去，热浪扑面而来。中央空调开得敷衍，屋顶吊扇“呼呼”转着，搅动不了多少空气。
　　各班按学院划了区域。温叙禾被窦敏敏拉着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季一珂挨着她右边。沙洋洋他们班坐在更后面，隔了七八排，她回头找了一眼，没看见人。
　　“别找了，你邻居肯定被安排去搬道具了。”窦敏敏凑过来，“我听说他们班男生今天下午就被叫去当苦力。”
　　“为什么？”
　　“长得高的都逃不掉。”窦敏敏朝舞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等着看，待会儿肯定有人上去出洋相。”
　　温叙禾没说话，低头把裙摆拉平。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棉裙，头发编成单侧麻花辫，发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小皮筋绑着。窦敏敏说她“像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她没接话。
　　晚会七点开始。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台下一阵骚动。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两男两女，都穿着正装。女生们妆容精致，裙摆闪闪发亮。两个男主持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白衬衫黑西裤，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温叙禾看见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裙摆。
　　许飒。
　　他站在舞台中间，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反着光，眉眼被照得格外清晰。他拿着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朗，带一点轻微的回响：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2016级新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声线很稳，不紧不慢。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尖叫。窦敏敏在温叙禾耳边喊了一声：“我靠，真的是他！”
　　温叙禾没喊。她只是坐着，跟大家一起拍了拍手。
　　开场白说完了，节目开始。
　　第一个是校舞蹈团的群舞，红裙子转起来像一团一团的火焰。温叙禾看得认真，窦敏敏却一直在刷手机。
　　“你在看什么？”温叙禾小声问。
　　“论坛里有人在直播晚会，专拍许飒。”窦敏敏把手机屏幕凑过来，“角度比我们这好，你看看。”
　　温叙禾扫了一眼。屏幕上许飒坐在舞台侧边的台阶上，正低头看手卡，侧脸线条被舞台灯光勾了一层毛边。他没笑，但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随时准备笑。
　　“挺上镜的。”温叙禾说了一句，视线挪回舞台。
　　窦敏敏撇嘴：“你反应真淡。”
　　季一珂在旁边说：“她这叫闷着不吭声。你等着，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有戏。”
　　温叙禾没理她。
　　小品、合唱、乐器串烧。节目一个一个往下走。温叙禾慢慢放松下来，偶尔跟着笑，偶尔跟着拍手。她的手很软，拍不出多大声音，窦敏敏在旁边“啪啪”地鼓，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中场互动环节，主持人请新生上台玩游戏。
　　“有没有自愿上来的？不要害羞，上来就有礼物。”女主持人的声音甜美，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零星有人举手。许飒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舞台边缘，拿起话筒说：“这样，我随机挑一个。就那位，穿蓝色裙子，梳麻花辫的学妹。”
　　灯光“啪”地一下打过来，正好打在温叙禾身上。
　　她僵住了。
　　窦敏敏叫起来：“去啊去啊！是你啊！”
　　温叙禾脑子里空了一秒。周围的人都转头看她，有人笑了，有人鼓掌起哄。季一珂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没事，我陪你去。”
　　“对，可以带一位同学一起！”许飒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
　　温叙禾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裙子后摆被窦敏敏偷偷拽了一下，她差点没站稳。季一珂伸手扶住她，两个人的手捏在一起，凉津津的。
　　走上舞台的几步路，温叙禾一直低着头。她能感觉到许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温和，带着那种主持人惯有的鼓励。
　　“学妹，自我介绍一下。”许飒把话筒递到她面前。
　　温叙禾抬头看他一眼。舞台上的他比照片里更亮，虎牙露出来，眼睛弯着，像在说“别紧张”。
　　“我叫温叙禾。”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台下听不清，有人喊“大点声”。许飒把话筒又往她嘴边送了送，转头对观众说：“给学妹一点掌声。”
　　掌声响起来。温叙禾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她自己都感觉到烫。
　　“好，温叙禾，这是你朋友？”许飒看向季一珂。
　　季一珂大大方方接过话筒：“季一珂，工业设计的。我陪她上来壮胆。”
　　台下笑了。许飒也笑：“行，那游戏很简单。你俩一组，跟那边两位同学比赛。猜词，一个人比划一个人猜，限时两分钟，猜对多的赢。”
　　另一组也上来了，是两个男生，壮壮实实的，像体育生。
　　温叙禾和季一珂商量了一下，让季一珂比划，温叙禾猜。许飒把题板展示给季一珂看，然后计时开始。
　　季一珂第一个词是“猫”。她两只手在脸旁边弯了弯，学猫叫了一声。温叙禾脱口而出：“猫！”
　　第二个词“篮球”。季一珂做了个投篮动作，温叙禾：“篮球！”
　　第三个词“下雨”。季一珂五指张开，从头顶往下划。温叙禾：“下雨！”
　　台下开始鼓掌，节奏越来越快。窦敏敏在下面喊：“漂亮！”沙洋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边，靠着一根柱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台。
　　两分钟结束，温叙禾和季一珂猜对了十一个。体育生组猜对八个。
　　许飒举起温叙禾的手腕：“获胜的是这一组！”
　　他动作很轻，只捏了一小下就放开了。温叙禾感觉到他指尖带着一层薄汗，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水。
　　台下欢呼。许飒从后台拿来两个袋子，一个给温叙禾，一个给季一珂。
　　“学校纪念品，一个保温杯，一个笔记本。”许飒说，“谢谢两位学妹。”
　　温叙禾接过袋子，小声说：“谢谢学长。”
　　许飒低头看她，笑了一下：“不客气，温叙禾。”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温叙禾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没敢再看他，拉着季一珂快步下台。
　　回到座位，窦敏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太牛了！十一个词！你们俩绝了！”
　　温叙禾没说话，把奖品袋子放在腿上，手心的汗把袋子的提手都浸湿了。季一珂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她说。
　　温叙禾接过，瓶盖是松的。她仰头喝了一小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把身体里那团热意浇小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沙洋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走到了她旁边，蹲在过道的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她。
　　“刚才表现很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温叙禾冲他笑：“被点到，没办法。”
　　沙洋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给她。温叙禾接过来，按了按脖子。舞台上的灯光太热，她出了一层汗。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问。
　　“你上台的时候。”沙洋洋说，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站那儿看的。”
　　“你也不给我加油。”
　　“我在心里给你加了。”他笑了一下，左颊的酒窝浅浅的。
　　窦敏敏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温叙禾和沙洋洋同时转头看她。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窦敏敏挥手。
　　沙洋洋没再说话，起身回了自己班的位置。他走后，季一珂凑到温叙禾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给你纸巾的时候，手是抖的。”
　　温叙禾一愣：“有吗？”
　　季一珂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继续看节目。
　　后半场温叙禾没怎么看进去。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奖品袋，耳边一直是许飒念她名字时的声音。温叙禾。不轻不重，像在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晚会结束快十点了。散场的人潮把温叙禾和窦敏敏、季一珂冲散了。她顺着人流往外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沙洋洋的消息：
　　“三号楼门口等你。别走南门，那边在搬音响。”
　　温叙禾回了个“好”。她绕过南门的人流，从侧面小路走。路灯隔着树荫，光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像打翻的蜂蜜罐子。
　　到三号楼门口时，沙洋洋已经站在那了。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小塑料袋。
　　“给你。”他把水递过来。
　　温叙禾接了，瓶盖同样是松的。她拧开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你不喝？”
　　“我不渴。”沙洋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晚饭看你没怎么吃，买了个茶叶蛋，还热着。”
　　温叙禾接过来，塑料袋里确实暖烘烘的。她剥开蛋壳，咬了一小口。蛋白上浸了茶叶的咸香，蛋黄软糯。
　　“好吃。”她说。
　　沙洋洋“嗯”了一声，靠在大门边的柱子上，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温叙禾说：“许飒学长今天点我上台，是不是因为灯光刚好打到我那儿啊。”
　　“不知道。”沙洋洋说，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可能吧。”
　　“我当时差点不会走路。”温叙禾笑了一下，“现在腿还软。”
　　沙洋洋看她：“那你快上去休息。”
　　“好。明天还要集合发军训服。”
　　温叙禾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沙洋洋等她吃完，才把垃圾接过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上去吧。”他说。
　　六层楼梯，她走得很慢。到了宿舍门口，她回头往楼下看。沙洋洋还站在门口，仰着脸。她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她挥挥手，他做了个“快进去”的手势。
　　宿舍里窦敏敏已经回来了，正眉飞色舞地跟温叙禾说：“你今晚没呆到最后太亏了！许飒真人帅十倍！我拍了好多照片，发你群里看！”
　　温叙禾换鞋，放下包，去阳台洗漱。水龙头里的水有点凉，冲在脚背上，人清醒了不少。
　　她抬头看天。月亮毛茸茸的，被云遮了一半。她想起许飒在台上看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亮堂堂的。
　　她把水龙头关掉，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红的。说不清是因为热，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