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2、目标已锁定

　　九月初的大学城，像一锅煮开的水。
　　校门口的车堵出去半条街。家长们把车停得歪歪扭扭，后备箱弹开，行李堆成小山。穿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们扯着嗓子喊：“经贸学院往左！艺术学院往右！别挤别挤！“
　　温叙禾坐在沙洋洋的电动车后座，怀里抱着她的米色帆布包，脚边夹着一个半人高的编织袋。沙洋洋骑得慢，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像条滑溜的鱼。
　　“你扶好。“他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
　　温叙禾腾出一只手，拽住他T恤后腰的一角。不紧，就是搭着。
　　“还有多远？“她问。
　　“前面那个红绿灯右拐，五六分钟。“
　　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温叙禾的刘海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拿手背蹭了蹭。
　　红灯。
　　沙洋洋单脚撑地，回头看她一眼。她鼻尖上泌着一层细汗，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包给我。“他说。
　　“不用。“温叙禾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不重。“
　　沙洋洋没坚持。绿灯一亮，他重新发动车子。风从两人中间窜过去，热乎乎的，带着柏油路被烤焦的气味。
　　到了校门口，车更多。沙洋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的阴凉处，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平了一块，他胡乱拨了两下，又接过温叙禾怀里的编织袋，单手往肩上一甩。
　　“走。“
　　编织袋里装着温叙禾的被子枕头，鼓鼓囊囊的，像扛了半座山。沙洋洋走得稳，背挺得直，汗从鬓角往下淌，T恤后心湿了一片。
　　温叙禾跟在后面，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箱子里主要是书和画具，四个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校门口新立了一排迎新帐篷，红底横幅在风里鼓成弧形。几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校园地图和矿泉水。其中一个男生个子最高，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跟一个新生家长说什么，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
　　温叙禾拖着行李箱路过时，他刚好直起身，视线从家长身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然后，他看见了温叙禾。
　　她走得不快，米色帆布包抱在怀里，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头发编成一根松散的麻花辫，鬓边碎发被汗沾在脸颊。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额头，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
　　许飒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慢慢收紧。
　　太像了。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姿态。微微低着的头，说话前先抿一下嘴唇，被人看一眼就脸红的样子。连编麻花辫的方式都差不多，松松的，发尾垂在左边肩膀上。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鸟，又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无害的。干净的。柔软的。
　　三年前，苏晚晚就是顶着这副模样走进他的人生。安静，温柔，笑起来像春天刚化的水。他以为她是真的。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习惯性地对所有人都那样。他是真的陷进去了，她只是正好缺一个陪她演完高中最后一场戏的人。分手那天，她甚至没回头。阳光那么好，她走过走廊，经过窗边，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坐在教室里，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半天没缓过来。
　　许飒的视线落在那个女孩身边的男生身上——高个子，皮肤晒得发黑，单手扛着一个半人高的编织袋，走路的步子很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男生微微侧头，跟女孩说了一句什么。女孩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梨涡。嘴角陷下去两个小窝。
　　许飒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男生看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他当年也是这么看苏晚晚的。全神贯注，小心翼翼，恨不得把人放进保险箱里锁起来。可她呢？她明知道旁边这个人把她当全世界，却还是冲另一个刚认识的男人露出那种害羞的表情。就在刚才，她走过帐篷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瞬。
　　许飒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可他心里有一簇火苗正在慢慢往上蹿。他想起了苏晚晚。想起了那些被她温柔对待、又被她轻飘飘扔掉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自己花了三年才从那种“她不坏，她只是不爱我“的自我欺骗里爬出来。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慢慢地、用力地，往脑子里钻。
　　三个月。他跟自己打个赌。三个月，让这个叫温叙禾的女孩彻底依赖上他、喜欢上他，像那个傻大个一样把她当成全部。然后他抽身走人。让她尝尝苏晚晚当年给他的滋味——被最温柔的人用最冷漠的方式丢掉。让她旁边那个小傻子也看清楚，这种安安静静、看起来干净无害的女生，底下是什么东西。
　　他把瓶子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太阳很烫。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黏在锁骨上，有点刺痒。他抬手松了一颗扣子，重新把笑容挂回脸上。
　　“学长！这里能办报到吗？“一个女生拦住他，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
　　许飒收回目光，冲那女生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像个小太阳。“能。你是哪个学院的？“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还能看见那个米色帆布包的影子，正慢慢朝设计学院的方向移动。他记住了。
　　与此同时在沙洋洋的身边也有一个新生女孩拦住了沙洋洋的去路：学长，女生宿舍哪里走？
　　沙洋洋停住，正想开口，温叙禾从后面冒出来：“他不是学长，也是新生。“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眼睛在沙洋洋脸上转了一圈，有点尴尬地走了。
　　“你这张脸，到哪儿都像学长。“温叙禾说。
　　沙洋洋没接话，指了指左边的路：“服装设计系的报到点应该在那边。我看看。“他伸手去摸手机，摸到一半想起来手机在裤兜里。他换了个姿势，把编织袋往肩上又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看地图。
　　“设计学院，走到底右转，白色帐篷。“他收起手机，迈开步子。
　　温叙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经过篮球场时，她闻到一股胶皮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几个新生已经在打球了，球砸在地上，弹起来，被一只手干净利落地拍进篮筐。
　　她没停脚。她不知道，身后那顶红色帐篷下，有一双眼睛正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追到拐角消失。
　　白色帐篷一溜排开，每个下面都摆着长桌，桌上立着专业牌。服装设计系的人不多，队排得松散。温叙禾站到队尾，沙洋洋站在她旁边，编织袋放在脚边，像尊门神。
　　“你去找你的报到点吧。“温叙禾说，“我自己能行。“
　　“不急。“沙洋洋低头看手机，“工商管理的点在西门，远。我先陪你报完。“
　　温叙禾看他一眼，没再推。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温叙禾？“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队伍后面冲过来，脸晒得通红，眼睛亮得像灯泡。“真是你啊！我看到你名字了！“女生一把抓住温叙禾的手，“咱俩一个班，一个宿舍！我昨天在群里翻了一晚上名单，可算逮到你了！“
　　温叙禾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你是……“
　　“窦敏敏！“她晃了晃温叙禾的手，“窦娥的窦，灵敏的敏，两个敏！你肯定看到我了吧，我在群里发了好多条消息。你是哪个高中的？“
　　温叙禾还没来得及回答，窦敏敏已经松开手，转头去看沙洋洋，声音顿了一下：“这你哥？“
　　“邻居。“温叙禾说。
　　“邻居？“窦敏敏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一弯，没再追问。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温叙禾手里：“刚在校门口买的冰水，多买了两瓶。给你一瓶。热死了今天！“
　　温叙禾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两瓶冰镇矿泉水和一小包纸巾。水瓶子外面全是水珠，凉意透进掌心。
　　“多少钱，我转你。“她说。
　　“转什么转！一瓶水还转，我以后在宿舍怎么混。“窦敏敏一拍她肩膀，力气大得温叙禾往前栽了半步。沙洋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窦敏敏看见了，眉毛一挑，没说话。
　　报到的手续不复杂：交录取通知书，刷身份证，签字确认，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温叙禾低着头在表格上写字，一笔一画，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窦敏敏在旁边等得急，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你写字真慢。“她说。
　　“我写字认真。“温叙禾头也不抬。
　　此时一直注意着这边情况的许飒也悄悄的记住了这个女孩，服装设计系。温叙禾。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像一个猎人记住了猎物的脚印。
　　拿到宿舍钥匙后，窦敏敏一把挎住温叙禾的胳膊：“走，去宿舍！我们在三号楼609，六楼，没电梯，爬吧。“
　　温叙禾回头看沙洋洋。他已经把编织袋重新扛上肩，手里还多了一个窦敏敏的行李箱。
　　“你干嘛？“窦敏敏问。沙洋洋看她一眼：“顺路。“
　　“我行李箱可沉了，你确定？“沙洋洋没回答，只是把箱子的拉杆按回去，拎着就走。
　　窦敏敏小声对温叙禾说：“你这个邻居，话少力气大，可以啊。“温叙禾笑了一下：“他一直这样。“
　　三号楼在最里面。三个人穿过食堂、开水房、快递点，绕过一片正在施工的空地，走了快十分钟才到。宿舍楼下堆满了行李，家长和孩子挤成一团。电梯是没有的，楼梯间里上下都是人，脚步声、说话声、箱子轮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年关的火车站。
　　六楼。沙洋洋把编织袋放在609门口，喘了口气。温叙禾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擦擦汗。“他接过来，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
　　窦敏敏已经推开门。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朝南。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靠窗右边那张空着，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温叙禾“。我们俩分到对铺。“窦敏敏满意地拍拍手，“我贴的。左边这张是我的。“她转头看见沙洋洋还站在门口，说：“你等会儿，我们把箱子收拾一下。你可别走，我还有个箱子在楼下寄存处。“
　　沙洋洋倚着门框，点点头。温叙禾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自己床边。床板光秃秃的，还没铺被褥。她抬头看，天花板吊着两盏日光灯，有一盏闪了闪，像打瞌睡的眼睛。
　　“我住六楼宿舍，家里住六楼。“她轻声说了一句。窦敏敏正在拆箱子，没听清：“什么？““没什么。“温叙禾摇摇头，开始铺床。
　　她从编织袋里抽出被褥，一条条铺开。棉胎被晒得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沙洋洋站在门口，看着她踮起脚去够床铺的栏杆。她的胳膊短，被单怎么也甩不到另一边。他走进去，接过被单的另一头，轻轻一抖，铺平了。
　　“以后铺床，站梯子。“他说。“知道。“温叙禾笑了一下。窦敏敏在旁边“啧“了一声，没抬头。
　　收拾到一半，楼梯间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609！哪个是609？“话音刚落，一个短发女生出现在门口。她穿运动T恤和工装短裤，脚踩一双灰白球鞋，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一只手里拎着两桶矿泉水。
　　“你们好，我是季一珂。“她把水放在地上，抹了把汗，笑得爽朗，“我住靠门这张。以后多关照。“
　　窦敏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季哥？你好你好！我是窦敏敏，她温叙禾。这是她邻居，那个——“她指了指沙洋洋，还没想好怎么介绍。
　　“沙洋洋。“他自己说。季一珂朝他点了个头，又看向温叙禾：“你也是服装设计的？““嗯。““我是工业设计。听说咱们专业课有些一起上。“季一珂把登山包甩到床上，动作大得整张床都晃了一下。
　　下午沙洋洋走后，温叙禾和窦敏敏、季一珂一起去食堂。路过校门口那排红色帐篷时，许飒正在收桌子。他已经不在志愿者队伍里了，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也重新理过。他看见温叙禾，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被太阳晃了一下眼睛。温叙禾看见了，但没多想。她只觉得这个学长笑起来挺好看的，像下午五点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可你又不想躲开。然后她就别开了眼，跟窦敏敏说着话，拐进了食堂的门。
　　许飒把最后一张椅子叠起来，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带着操场方向飘来的汗水和塑胶跑道的气味。他摸出手机，打开学校的新生群，搜了一下“服装设计系“，然后看到了一个名字——温叙禾。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晚上许飒躺在宿舍床上，也睁着眼。他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关了，可还有一丁点亮光在余晖里慢慢散尽。他在心里盘算着”偶遇“的路线：食堂二楼番茄炒蛋窗口，上午十点半，她应该会跟那个叫窦敏敏的室友一起去吃饭。
　　他想好了。偶遇不需要太频繁，一周两次刚好。一次食堂，一次图书馆。第一次可以假装帮忙端汤，第二次可以在她找座位的时候把对面那把椅子腾出来。第三次开始，她就会开始期待了。就像苏晚晚当年对他做的那样——制造巧合，建立习惯，让人以为那是缘分，其实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廉价、好闻、像阳光。他心里那根钉子，又往深处钻了一寸。可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幅画面，不是苏晚晚的背影。是温叙禾仰起脸冲沙洋洋笑的那一下，梨涡浅浅，像盛了两滴蜜。
　　许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他无声地说。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