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4、课堂印象

　　军训被安排在开学第二周。
　　温叙禾从小怕晒，可军训没法躲。窦敏敏往她脸上糊了一层又一层防晒霜，又往她兜里塞了两包纸巾，说：“你站军姿时别擦汗，一擦妆就花了。”
　　“我没化妆。”温叙禾说。
　　“防晒也是妆。”窦敏敏一本正经。
　　队列按班级排。温叙禾个子不高，站在第二排靠左。季一珂在隔壁连队，休息时跑过来找她，递给她半瓶冰镇的绿豆沙。沙洋洋更远，在操场东边，隔着两个连队，她休息时偶尔能看见他朝这边望，像棵移动的哨兵。
　　十来天的军训磨得所有人都黑了一圈。温叙禾算好的，她本来就白，晒得发粉，像颗没熟透的番茄。窦敏敏黑得最明显，鼻梁上晒出一道印子，像戴了个透明眼镜。
　　“完了，我回家我妈得把我扔煤堆里找不着。”她对着镜子哀嚎。
　　军训结束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温叙禾在宿舍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手机上有三条消息。沙洋洋：晚上吃食堂还是出去吃？窦敏敏：醒了一起去洗澡。季一珂：给我带瓶水，我在球场。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床。
　　正式上课从第三周开始。
　　温叙禾的专业课不多，但一门比一门耗时。服装设计导论、素描基础、水彩、构成。课表排得满，从早到晚，连周三下午都有一节选修。
　　水彩课在艺术学院三楼最西边的画室。画室很大，四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极好。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块画板、两个洗笔桶、几管颜料。推开门，空气里浮着一股松节油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温叙禾喜欢这个味道。
　　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阳光从玻璃窗漫进来，落在她的画纸上，软得不想动笔。
　　点名的时候，老师念到一个名字：“管理。”
　　“到。”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温叙禾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刘海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穿一件发白的灰T恤，袖口有细小的毛边。他垂着眼，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像被水洗过，淡淡的。
　　她转回来，继续听老师讲水彩的基本技法。
　　第一节课画静物。讲台上摆了几只陶罐、一块灰布、两个苹果。老师让用单色画明暗关系，先找大形，再上色。
　　温叙禾把纸用胶带绷在画板上，铅笔起稿。她画得慢，别人的大形出来一半了，她还在量比例，眯起一只眼睛，拿铅笔当尺。
　　“画挺细。”身后有个声音说。
　　温叙禾回头，是管理。他路过她身边去洗笔，眼睛在她画上扫了一眼。
　　“就是水用多了。”他说完就走了，没多停留。
　　温叙禾低头看自己的笔。确实，笔毛吸了太多水，一笔下去，颜色在纸上洇开，形有点散了。她攥了攥笔，去洗笔桶边甩了甩，重新调了个干一点的调子。
　　下课后，画室空了大半。温叙禾还坐在原处改她的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管理也没走，坐在最后排画自己的，安安静静，像不存在。
　　老师下来巡视，走到温叙禾身边，看了看她的画，说：“形不错，就是太小心了。放开一点，水彩嘛，不用跟素描较劲。”
　　温叙禾点头：“好。”
　　老师走了，她又继续改。管理什么时候走的，她没注意。
　　中午回宿舍，窦敏敏瘫在床上，脸上敷着面膜：“你们水彩课是不是特别文艺？我选了个市场营销，无聊到冒泡。”
　　“我还挺喜欢的。”温叙禾把画板靠在书桌旁，去阳台洗手。水彩颜料沾了一手，蓝的绿的，洗半天才净。
　　“对了，今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去不去？”窦敏敏翻身坐起来。
　　“你先去，我洗下脸。”
　　“我等你。”
　　两个人到食堂时，沙洋洋已经占了位子。他面前放着两套餐具，一套是他自己的，一套给温叙禾。盘子里是打好的菜：红烧肉、炒南瓜、凉拌木耳。窦敏敏“啧”了一声：“你就给叙禾打，不管我啊。”
　　沙洋洋抬头看她一眼：“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借口。”窦敏敏拉着温叙禾坐下，自己去窗口打菜了。
　　温叙禾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南瓜。甜的。
　　“你们水彩课怎么样？”沙洋洋问。
　　“挺好的。老师说我太小心了。”温叙禾笑了一下，“还有个男生说我水用多了。”
　　“谁？”
　　“叫管理。坐在我后面。”
　　沙洋洋“嗯”了一声：“这名字有意思。”
　　“我也觉得。”温叙禾嚼着米饭，“他人挺安静的，估计和你一样话少。”
　　“我话不少。”沙洋洋说。
　　“跟我比。”温叙禾补充。
　　他勾了勾嘴角，没反驳。
　　窦敏敏端着盘子回来，坐下就吃。她吃饭快，脸颊鼓着，像只仓鼠。温叙禾看得想笑。
　　“你别笑，我高中吃饭只有八分钟，习惯了。”窦敏敏咽下一口肉，说，“对了，下午学生会招新，你俩去不去？”
　　“不去。”沙洋洋说。
　　“又没问你。”窦敏敏白他一眼，转头看温叙禾，“去吗去吗？听说宣传部有相机玩，文艺部有免费画具。你学设计的，去文艺部肯定吃香。”
　　温叙禾摇头：“我不适合那种场合。”
　　“你不去怎么知道不适合。”窦敏敏不死心，“就报个名，面试又不会掉块肉。而且——我听说许飒也在招新现场，他是学生会副主席。”
　　温叙禾的筷子停了一秒。
　　“去吧去吧。”窦敏敏抓住她手腕，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撒娇，“你陪我去，我一个人不敢。你坐在下面，我就有底气。”
　　温叙禾被她晃得没办法：“好了好了，我去。”
　　沙洋洋没说话，低头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到了温叙禾碗里。
　　“你不去吗？”温叙禾问他。
　　“我去了也是在门口等，不如在宿舍。”他顿了顿，“你要结束早，告诉我，我去接你。”
　　“大白天的，不用接。”温叙禾说。
　　“那我看情况。”他说。
　　下午两点，温叙禾被窦敏敏拖着去了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前堵着一群大一新生，有的拿着报名表，有的在跟学长学姐套近乎。空气里飘着一股复印纸混着廉价香水的气味。
　　窦敏敏领了两张报名表，给温叙禾塞了一张：“你填，就报文艺部。特长写画画。”
　　温叙禾捏着那张纸，磨磨蹭蹭地写。她写字是真的慢，一笔一画，像在描字帖。
　　“你快点，面试快开始了。”窦敏敏急。
　　“知道了。”
　　面试的房间在三楼，门口排着队。温叙禾站在队伍里，感觉后颈又开始冒汗。她今天没编麻花辫，头发披着，风一吹，有几根粘在脖子上，痒痒的。
　　“温叙禾！”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端传来。她抬头。
　　许飒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白衬衫的袖子照例挽到小臂。他今天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笑得和晚会上一模一样。
　　“来面试？”他问，在她面前站定。
　　温叙禾点点头，把报名表往怀里收了收，像怕他看见上面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文艺部在305，前面还有几个人。”许飒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说，“别紧张，问题都很简单。部长人很好。”
　　“谢谢学长。”温叙禾说。
　　许飒笑了一下：“你上次猜词很厉害。晚会结束后，我们部长还问我，那个猜词的学妹怎么没来学生会。”
　　温叙禾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啊”了一声。
　　“进去吧，快到你了。”许飒朝她微一颔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很稳。
　　窦敏敏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嗓子：“他专门过来跟你说话！”
　　“没有。”温叙禾说，“可能刚好路过。”
　　“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窦敏敏笑得贼。
　　温叙禾没再理她。轮到她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面试官是三个学长学姐。中间的女生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叙禾，服装设计大一。会画画，还会做衣服。挺有意思的。”
　　“你参加过什么比赛吗？”左边的男生问。
　　“高中时拿过市里青少年绘画比赛二等奖。”温叙禾的声音还是小，但她努力说得清楚。
　　“你觉得自己能给学生会的宣传工作带来什么？”
　　温叙禾想了想，说：“我会画海报，也会拍一点照片。还有，我做事比较慢，但答应的事会做完。”
　　几个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行，回去等通知吧。”长发学姐说。
　　温叙禾起身，鞠了个躬。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一个学姐小声说：“这个学妹好乖。”
　　她假装没听见。
　　出来时，窦敏敏已经面完了，站在走廊上等她，脸上红扑扑的，像刚打了一仗。
　　“怎么样怎么样？”她问。
　　“就那样。”温叙禾说。
　　“我跟你说，面试我的那个体育部部长，个子真高，声音也好听。”窦敏敏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温叙禾一边听一边往楼下走。
　　走出活动中心大门，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温叙禾眯了眯眼。她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沙洋洋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看见她，直起身，朝她走来。
　　“结束了？”他把水递过来。
　　“嗯。”温叙禾接过来，拧开。瓶盖是松的。
　　窦敏敏夸张地叹了口气：“又是只有禾禾的，沙洋洋同学，你也不能这么偏心吧。”
　　沙洋洋从另一边兜里又掏出一瓶，递给她：“有。”
　　窦敏敏瞪大眼睛接过来：“行，够意思。”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窦敏敏叽叽喳喳地讲面试时的趣事。温叙禾小口小口地喝水。沙洋洋走在她外侧，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叙禾踩着路砖的格子，一步一块。
　　“你回宿舍吗？”她问沙洋洋。
　　“送你们到楼下。”
　　“怎么老送。”窦敏敏说，“你干脆搬到女生宿舍楼底下搭个棚子算了。”
　　沙洋洋没理她。
　　到了三号楼门口，温叙禾说：“好了，你回去吧。”
　　沙洋洋“嗯”了一声，站定。窦敏敏先冲进楼里，嘴里喊着“好热好热”。
　　温叙禾抬脚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我今天看见许飒学长了。”她说。
　　沙洋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
　　“他让我别紧张。”温叙禾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他人挺好的。”
　　沙洋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温叙禾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沙洋洋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树影在他肩上晃了晃，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