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29、衬衫 许飒的

　　许飒的项目正式启动之后，整个人如同被上紧的发条，一刻不停。

　　每天清晨六点半，他准时起床，七点便赶到食堂，替温叙禾打好豆浆。二人就站在梧桐树下匆匆聊上寥寥几句，而后一个奔赴公司，一个去往工作坊。许飒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校园，车轮碾过路面，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有一回险些撞上刚走出宿舍楼的窦敏敏。

　　窦敏敏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冲着他的背影高声喊：“许总，骑慢些！禾禾又不会跑掉！”

　　许飒回头扬了扬嘴角，丢下一句“赶时间”，身影已经拐出了学校北门。

　　温叙禾这边，工作坊的任务也到了最煎熬的阶段。陆明岚不断要求改版，一件衬衣反反复复拆开修改八遍都是常事。针尖密密匝匝扎在指尖，她手上布满细小的针眼，却从未喊过一声疼。每一日结束忙碌，回到宿舍洗完澡，她便靠坐在床沿给许飒发消息。

　　许飒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复，字句简短，字里行间却带着松弛的笑意。
　　“今天被周组长夸奖了。”
　　“我做的衬衫又被拆开重改了。”

　　两个人身处两处，各自承受着繁重的疲惫，可再累，总要互相絮叨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才肯安然睡去。

　　那段日子，沙洋洋去赛车俱乐部的次数越来越少。

　　老包打来两通电话，语气恨铁不成钢：“你再不来，手感全都废掉了。”
　　沙洋洋淡淡回：“最近事情多，忙。”
　　“忙什么忙。”老包嗤了一声，“你不来，就是心思早就不在赛道上了。”

　　沙洋洋没有辩驳，挂断电话，还是骑上摩托去往俱乐部。一圈又一圈飞驰，车子还是那台车，赛道也依旧是熟悉的赛道。可当他坐在驾驶座上，心底却漫开大片的空洞，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落在了赛道之外。

　　从前他偏偏贪恋这份空旷。速度拉满，什么都不必去想。温叙禾和许飒走到一起，他就跑一圈；他们牵手同行，他便再跑一圈。后山桂花盛放的时节，他把车速开得更快，狂风从车窗汹涌灌入，妄图吹散脑海里纷乱纠缠的念头。吹不散，那就再加速，快到连自己都追赶不上。

　　可这年盛夏，连赛车都再也安抚不了他。许飒在向前走，温叙禾也在向前走，身边所有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唯独他困在原地。任凭油门踩得轰鸣刺耳，终究只是原地盘旋打转。

　　六月的一个傍晚，他亲眼看见了许飒的那份“向前”。

　　练完车，他慢悠悠骑摩托从北门入校，天色已经半昏半暗。途经校园咖啡馆，沙洋洋一眼望见了许飒。

　　他身着一件灰蓝色衬衫，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抱着纸箱，另一只手攥着厚厚一沓单据，正和店铺老板交谈。老板起初还抱臂观望，听着听着，不住地点起头。许飒拆开纸箱，搬出里面的货品，后颈浸满汗水，布料湿哒哒黏在后背，他浑然不顾，认真跟老板讲解货品陈列与销售思路。声音音量不高，却格外沉稳笃定。

　　老板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货放这儿，我明天一早就摆上货架。”

　　“不用等到明天。”许飒弯下腰，“我现在帮您摆好。”

　　他当真蹲下身，一盒一盒，有条不紊地将货品码进货架。

　　沙洋洋坐在摩托车上，隔着整条马路遥遥望着，没有上前。许飒的手掌蒙着一层薄灰，几道被纸箱边缘划出来的红痕格外显眼。这绝不是一天搬货就能磨出来的痕迹，是日复一日辛苦累积的印记。

　　沙洋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也布满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曾被他视作少年意气的勋章，此刻看着，只觉得刺目难看。

　　这一刻，他骤然清醒。

　　没有人来叫醒他，是他亲眼看见了另一种活法。许飒的日子，没有光鲜的光环，没有刺激的飞驰，只是日复一日，一桩一件，把该扛下的责任稳稳接住，把该完成的事情踏踏实实做好。

　　从前他总以为，许飒能够赢过自己，是赢在外貌，赢在口才，赢在抢先一步吐露心意。如今他才明白并非如此。许飒的赢，是为了温叙禾，硬生生把自己整个人向上淬炼拔高。反观自己，为了挣脱求而不得的执念，一头扎进赛车的世界，越开越快，前路却越走越窄，再继续沉沦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终将撞上什么。

　　当夜，沙洋洋没有去往俱乐部，径直回到宿舍。他坐在椅子上点开教务系统，首页挂着大三上学期的交换生项目。意大利米兰，为期四个月，工商管理专业，仅有两个名额。要求绩点前百分之二十，英语六级通过，还要参加专业面试。

　　他一条一条核对条件。绩点达标，六级堪堪压线，面试，他心里完全没有把握。

　　但他决意试一试。

　　不是为了刻意逃离谁，也不是想要向谁证明什么。只是他不愿再驻足原地。他也要往前走，哪怕步履缓慢，哪怕会摔跤受挫，也好过守在原地空踩油门。

　　六月中旬，转眼就快到许飒的生日。

　　温叙禾翻日历的时候才猛然记起。她正待在工作室，手里还捏着半片尚未上袖的衣料。六月十五，是他的生日。去年此时二人尚未相恋，她全然遗忘，只记得许飒随口说过“还早，等到明年六月”。而今，这个明年已然到来，她已经是他的女朋友。

　　她打算亲手给他做一件衬衫。

　　不是工作坊的制式成衣，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人的作品。自己打版，自己裁剪。面料是她在布料市场逛了整整一下午才挑到的细棉，灰蓝色调，质感挺括又柔软。她想做一件适配盛夏的短袖，领型不必刻板正式，肩线剪裁松弛，下摆无需束进裤腰。许飒穿白衬衫固然好看，可白衫太过寻常。她想给他独一份的颜色，好似将傍晚六点的暮色，裁剪下来，缝进衣衫之中。

　　顾清焰知晓她在偷偷缝制生日礼物，没有多言。某天，递过来一包打磨光滑的贝壳扣：“配这块料子，这个扣子最合适。”

　　温叙禾捏起一枚扣子比对布料，灰蓝面料衬着浅白贝壳，如同潮水漫过沙滩。“你的眼光真好。”

　　“帮你，也算帮我哥。”顾清焰淡淡一笑，“温叙白前几日还说，自从谈恋爱，你整个人状态都透亮不少。”

　　温叙禾弯起眉眼，没有追问温叙白从何处得知这些细碎琐事。很多事情，温叙白一向看得通透。

　　做衬衫的时间是挤出来的，只能利用夜晚和周末。她借用工作室的缝纫机，顾清焰便留下来陪着她。灯下，一人缝制衣领，一人勾画设计图纸。顾清焰时不时抬眼望向身旁的姑娘。温叙禾抿住唇角，手指比大一时候灵巧太多。从前总被针扎得满手创口，如今收一道省道，干净利落，分寸恰到好处。

　　“这件衬衫，许飒要是敢不穿，我帮你收拾他。”顾清焰打趣。

　　“他一定会穿。”

　　“哟，现在底气这么足。”

　　温叙禾没有接话，专心翻转衣袖，心底默默作答：不是我底气足，是我信他。

　　另一边，沙洋洋一头扎进图书馆。

　　英语基础薄弱，单词背了转眼就忘，他便把真题拆解开来，逐段啃读。温叙禾偶尔会过来，给他带上一杯冰豆浆。沙洋洋接过，大多时候埋着头，只淡淡说一句：“放那儿就好。”温叙禾也不恼，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绘制设计稿，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回她抬头，看见沙洋洋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胳膊底下压着英语真题试卷。她没有叫醒他，默默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许。

　　沙洋洋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还早，还可以再背一会儿。”

　　他便重新拿起书本继续埋头苦读。

　　许飒生日当天，恰逢周五。

　　温叙禾没有提前透露半分惊喜。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素白纸张包裹，系上细麻绳，外面再套上帆布袋。她约许飒：“晚上一起吃饭，学校后门那家饺子馆。”

　　许飒回复：“今天公司开会，要晚一点，七点。”

　　“那就七点。”

　　温叙禾提前抵达饺子馆，点好了他爱吃的猪肉大葱馅饺子，又加一盘凉拌黄瓜。七点零五分，许飒匆匆赶来。身上依旧是那件常穿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起，发丝微微凌乱。看见温叙禾，他先绽开笑意：“等很久了？”

　　“没多久。”温叙禾把菜单推过去，“你再点点爱吃的。”

　　“够吃了，我饿坏了。”他落座，先仰头喝下大半杯水。

　　饺子还未上桌，温叙禾把帆布袋轻轻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生日快乐。”

　　许飒微微一怔，像是全然记不起这个日子：“我的生日？”

　　“六月十五，你自己都忙忘了。”

　　许飒在心里面默算片刻，失笑：“还真是今天，忙得脑子都转不动了。”他接过布袋，缓缓拆开外层的包装。温叙禾坐在对面，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心底带着几分忐忑。

　　灰蓝色衬衫被完整抖开，领型柔和温润，贝壳纽扣泛着淡淡的柔光。许飒静静端详许久。

　　“你试试看，尺寸不合我还能改。”

　　许飒抬眼，眸光亮得惊人：“我现在就想试。”

　　“回去再试吧。”

　　“不行，就在这儿试。”话音落下，他直接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白衬衫，将那件灰蓝色新衣套上身。扣子尚且没有扣齐，下摆松松敞着。他低头打量自身，又抬眼望向温叙禾：“好看吗？”

　　温叙禾望着他，一时失语。灰蓝色格外衬他，褪去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多了盛夏晚风一般的柔和。“好看。”

　　许飒重新坐下，一颗一颗系好纽扣，唯独最上方那一颗刻意留空。“往后我要天天穿这件。”

　　“也不必天天穿，总要换洗。”

　　“那我就在你面前穿。”

　　温叙禾笑出声：“这是我亲手做的，以后，我还给你做许许多多件。”

　　许飒深深地看着她，低声开口：“温叙禾，听你这么说，倒像是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温叙禾低下头，夹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饺子：“也不是不行。”

　　许飒骤然安静下来。温叙禾本以为他会顺着玩笑继续打趣，可他没有。他就那样望着她，眼眸深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良久，他伸出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我就当真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许飒不再多说，吃了一口，又夹起一只放到温叙禾碗里。小店头顶风扇慢悠悠转动，周遭是其他客人闲谈的人声。这个生日没有喧嚣热闹，却格外妥帖。就像她亲手缝制的这件衬衫，不张扬，却刚刚好合身。

　　晚饭过后，二人沿着后门的小巷缓步散步。许飒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衬衫，晚风钻进敞开的领口。他走在温叙禾身侧，紧紧牵着她的手。

　　走出去一段路，许飒轻声问：“禾禾，最近会不会很累？”

　　“累，但是心里高兴。”

　　“我也是。”

　　“你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许飒侧过头看她：“我很早就找到了，现在，只是多了一份可以为之奔赴的事业。”

　　温叙禾追问：“那我算哪一部分？”

　　“你，是我做所有事情的全部缘由。”

　　温叙禾没有回话，悄悄握紧了相握的手掌。许飒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大街上呢。”温叙禾脸颊微热。

　　“亲我女朋友的手，又不犯法。”许飒笑意飞扬。她笑起来，浅浅梨涡浮现，许飒望着，心底暗自想，就算一辈子只穿这一件衬衫，好像也很好。

　　同一时刻，沙洋洋还守在图书馆。他并不知道今天是许飒的生日，埋头反复背诵长难句。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温叙禾发来消息：“你还在图书馆吗？我给你带了饺子。”

　　沙洋洋回复：“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已经到图书馆门口了，出来拿吧，是许飒让我送来的。”

　　沙洋洋起身下楼。温叙禾站在馆门前，手里拎着塑料袋，脸颊红彤彤的，分不清是夏夜热气熏的，还是别的缘由。

　　沙洋洋走上前，她把温热的袋子递过来：“许飒说你总不好好吃饭，饺子是刚煮好的。”

　　“他人呢？”

　　“他回宿舍了，我顺路给你送过来。”

　　“你特意绕远路过来。”

　　“就当散步消食。”

　　路灯落在温叙禾脸上，双眼清亮透亮。沙洋洋沉默片刻，开口说道：“禾禾，我准备报考交换生，去米兰。”

　　温叙禾浅浅一笑，仿佛早有预料：“那英语还得下苦功夫。”

　　“我知道。”

　　“我可以陪你练习。”

　　沙洋洋摇了摇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不必为我做到这份上。”

　　“可我把你当家人。”

　　沙洋洋缄默不语，垂眸看向手里尚有余温的塑料袋。许久，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外人。”

　　“你本来就不是外人。”她说完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趁热吃完，别放凉了。”

　　“好。”

　　他伫立在图书馆门口，夏夜的风裹挟着燥热。拆开塑料袋，一盒饺子，还额外装了两颗茶叶蛋。沙洋洋无声笑了。恍惚忆起很多年前，也是这般光景，她总把吃食一股脑塞到他手上，从不说“我帮你”，只简简单单一句“你吃”。

　　回到座位，他一边吃饺子，一边翻看习题。窗外蝉鸣聒噪不休，长久萦绕心头的慌乱，终于慢慢消散。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正在眼前缓缓铺展开。

　　这条路无关旁人，无关赛车，也无关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仅仅属于他自己，一条向上前行的路。

　　他决意往前走，慢慢走，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