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30、各人的夏天 七月的

　　七月的第一个清晨，温叙禾没有去往学校。

　　她回了家。工作坊尚且没有开课，陆明岚布置好了假期命题作业，要求每人完成一份与手作日常相关的创作。题目宽泛空泛，她没有过多琢磨，先回了住处。六楼的阁楼依旧是旧日模样，天窗敞开，巷间穿堂风涌进来，吹得老旧窗帘鼓鼓荡荡。母亲替她铺好了浅蓝色床单，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温叙禾躺了片刻，起身铺开画纸，开始落笔绘图。

　　笔下的线条落得迟疑，全然不同于在校赶作业时的干脆利落。手机搁在一旁，消息此起彼伏：许飒上午正在仓库盘点货物；沙洋洋的朋友圈安安静静，久无更新；窦敏敏回了乡下，相册里满满都是鸭子的照片；顾清焰身在杭州，正和温叙雨碰面。人人各赴一方，拥有属于自己的夏日轨迹。温叙禾把手机推得更远，目光落回画稿之上。她心里想要做一件衣裳，却还没有想好，这件衣服，究竟该赠予何人。

　　许飒的整个七月，都耗在城北的仓库里。

　　每日七点之前，他便赶到仓库门外。门口立着一棵老旧电线杆，杆身密密麻麻贴满各色小广告。他就在此处等候老赵开门。老赵本名赵正，年过半百，脊背微微有些驼。第一次见到许飒，只淡淡扫了一眼：“学生？”
　　“嗯，周组长派我过来学习。”
　　老赵应了一声，直接将钥匙抛过来：“会开卷帘门吧。”
　　“会。”

　　许飒接住钥匙，蹲下身拉动铁门，哗啦一声巨响，灰尘顺着门缝洋洋洒洒扬起，如同落下一阵细碎的灰雨。仓库内部密不透风，闷热难耐。才待满三天，他胳膊后背便冒出一片痱子。他拍照片发给温叙禾，温叙禾叮嘱他去买炉甘石洗剂。许飒却不以为意：“不用管，过几日自己就消了。”

　　温叙禾没有再接话。

　　第二天许飒赶到仓库，老赵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炉甘石洗剂与两包棉签。许飒微微一怔。
　　“我家姑娘以前也长这个，擦完再干活。”老赵随口说道。
　　“多谢叔。”
　　“别谢我，是你周哥托人买来的。”

　　许飒心里了然，掏出手机给温叙禾发消息：“药是你安排的？”
　　“嗯，记得一定要涂。”
　　“涂上了，凉丝丝的。”
　　“凉就对了。”

　　许飒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蹲坐在仓库门口，袖子撸到胳膊根，胳膊上覆着一层粉白药渍，像一块块斑驳的补丁。

　　沙洋洋的七月，扎根在图书馆。

　　他给自己排好了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表。清晨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半食堂吃早饭，八点抵达图书馆，固定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十一点半午饭，十二点折返继续刷题；下午两点练习听力，四点做阅读习题；六点吃晚饭，七点重回图书馆，九点再离开。

　　他清楚自己英语底子薄弱，别人半小时就能做完的习题，他往往要耗费整整一个钟头。他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下一行字：慢就慢，不丢人。写完，忽然发觉这句话的口吻，像极了温叙禾。她向来把“慢”当作一种从容的姿态。从前沙洋洋无法理解，如今坐在图书馆，一遍一遍反复刷题，他才慢慢读懂，慢，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快。意味着不走弯路，踏踏实实往前走。

　　温叙禾的七月，被阁楼、布料与针线填满。

　　她终于理清了作业的内核。陆明岚命题里那个“看不见的人”，她想到了自己。不是此刻已经长大的温叙禾，是七岁，是十岁的那个小女孩。是曾经蹲在昏暗楼道，把存钱罐全部倒空的自己。

　　女孩的面容已经在记忆里模糊，可有些感受，身体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双滚烫的小手，盛夏时节攥着一把被汗水浸潮湿的零钱，塞到另一个男孩手里，轻声说别怕。说完便转身走开，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后来几乎彻底遗忘。

　　可记忆留存着细节：当年裙子口袋沉甸甸的，后来变得空空荡荡；楼道灯泡损坏，四下昏暗；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如同两盏小小的灯笼。

　　她提笔作画，构思一条长裙。纯白色棉质面料，裙摆宽大舒展，好似有风恒久拂过。落笔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记忆里那个年少的小姑娘。母亲时常走上阁楼，站在门边静静看一会儿，开口问道：“这次做给谁？”
　　“不知道。”

　　母亲笑了：“那就做给自己。”
　　温叙禾抬眼看向她。
　　“你从小到大，做东西总先想着旁人，这一回，也好好为自己做一件。”

　　温叙禾沉默不语，把这张画稿翻到背面，背面另外画了一个七岁女孩的轮廓，没有勾勒五官。

　　从七月跨入八月，横亘在许飒的夏日里的，是一场滂沱大雨。

　　那天他跟着小刘外出送货，目的地是A校区后门。暴雨倾盆，道路严重拥堵。小刘烦躁地咒骂：“这鬼天气，肯定要迟到。”

　　许飒一言不发，将纸箱牢牢护在怀中，纵身跳下车。雨点狠狠砸落，打湿纸箱表层。他弓着脊背，一路小跑到校超屋檐下避雨。店铺老板不在，他在屋檐下等候十分钟，出来一位阿姨。
　　“你找谁？”
　　“我过来送货，周组长安排我核对单据。”
　　“老板出去了，东西放这里就行。”
　　“不行，我必须当面交接。单据对不上，损失要算在我头上。”

　　阿姨示意他去隔壁问问。许飒四处辗转，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家奶茶店找到老板。老板颇有些无奈：“何必这么较真。”
　　“账目不能马虎。”

　　那天许飒在雨里来回奔波三趟，鞋子彻底浸透，双脚泡得发白发胀。夜里他给温叙禾打电话。
　　“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声音都沙哑了。”
　　“淋了点雨，睡一觉明天就好。”

　　“你总说明天就好，你又不是铜打铁铸。”温叙禾语气带着心疼。

　　许飒轻笑：“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你念叨。”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我给你寄了感冒冲剂，明天到仓库记得拿。”
　　“好。”

　　挂断电话，窗外雨声依旧连绵不绝。他推开窗户留一道缝隙，晚风沁着凉意，心底却烘得暖暖的。

　　八月初，沙洋洋遭遇了瓶颈。

　　英语阅读刚刚摸到门路，口语又成了拦路虎。他对着手机录音练习，回放听见自己生硬的发音，把usually读得颠三倒四。心头一阵烦躁，“啪”地合上书本。没过多久，又重新翻开。

　　他给管理发消息求助。管理英语功底出众，大二拿过演讲比赛奖项，回复得干脆利落：“练口语别光默读，一定要开口说，慢一点也没关系。”
　　“一张嘴脑子就空白。”
　　“那就先读句子，读通顺了再背诵。”

　　自此，图书馆楼梯间的窗边，时常站着沙洋洋。他压低声音逐句朗读，遇到路过的行人便暂时停下，等人走远，再继续开口。温叙禾偶尔路过，从不上前打扰，只悄悄在门口放上一杯温水。等沙洋洋走出楼梯间，水依旧带着余温，杯底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你读得已经很像样了。

　　沙洋洋看着字条，忍不住扬起唇角，小心翼翼折好，夹进英语课本当中。

　　同样是八月初，许飒开始记账。

　　记录的不是个人开销，而是学校食堂各个档口。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笨办法：跑遍校内所有营业的窗口，记下一碗素面的价格，一勺番茄炒蛋的分量，将观察所得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本。

　　某次温叙禾随手翻开本子，疑惑发问：“记这些，能看出什么？”

　　许飒抬眼：“你猜，一个十一点半开始排队的窗口，到十二点二十，能卖出多少份餐食？单人打饭平均三十秒，窗口两名工作人员，中午两小时，上限最多四百份。”
　　“然后呢？”
　　“倘若以后要做项目，就要摸清这个天花板，算清人力成本与物料损耗。”

　　温叙禾打趣：“你这是打算把食堂盘下来？”
　　“我只想把里面的逻辑彻底算通透。”许飒眼神笃定，“一步一步慢慢来。”

　　立秋过后，图书馆门口的树木飘下零星落叶，沙洋洋开始接触意大利语。

　　他借来一本旧版意大利语入门教程，封面破损，用透明胶带粘补过。旧位置的桌面上，一边摞着英语真题，一边摊开崭新的外语课本。旁边同学看见了好奇发问：“英语还没搞定，怎么又学新语言？”
　　“先熟悉熟悉语感。”
　　“学这个干什么？”
　　“米兰交换生项目。”
　　“可以啊你。”
　　“还未必能考上。”

　　意大利语发音硬朗，最难的是大舌音r。他反复练习整整三天，才勉强读出颤音。当晚，他给温叙禾发去一条语音：“Buonasera。”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再说一遍。”
　　沙洋洋又重读一次。
　　“听着像在吐泡泡。”
　　“能不能讲点好听的。”
　　“多练练，等你可以完整说出一整句话，我煮绿豆汤给你。”
　　“不用你煮，你煮的绿豆汤甜得齁人。”
　　“到底喝不喝？”
　　“喝。”

　　八月中旬，许飒跟随周组长去往公司总部。

　　办公楼层不算宏大，一共十一层。会议室里，周组长拉开新项目的数据图表，眼前一条条折线、一组组饼图，全部来自许飒这一个月跑遍各个点位，一单一单统计出来的成果。

　　“试运营阶段复购数据尚可，下一阶段求稳，不要盲目扩张。”周组长说道。

　　许飒提笔，在本子记下四个字：稳比快重要。

　　会议结束，周组长叫住他：“下个月，交给你独立负责一个校区的补货调度，能不能扛下来？”
　　“可以。”
　　“别急着应下，你课业繁重，还要兼顾女朋友。”

　　许飒语气坦然：“她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事，我们可以协调好时间。”

　　周组长笑意浮现：“不错，有模有样了。”

　　许飒也笑。从前听见这句评价，总以为只是客套场面话，此刻才真切感受到，那是实打实的认可。

　　另一边，温叙禾缝制的白裙子，来到最难攻克的环节。

　　胸省与肩线，反反复复拆改四回。有一次，袖子正反颠倒，只能整只全部拆掉重做。阁楼台灯亮着，她席地而坐，四周散落满地布片、线头。温叙白敲门走进来，放下一碗银耳汤。

　　温叙禾垂着眼，有些泄气：“哥，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笨，只是慢。慢的人，免不了反复拆改。拆得多了，往后就会越来越顺。”
　　“小时候我画不好画，你也是这么跟我说，以后就快了。”

　　温叙白浅浅一笑：“后来你不就画好了。”

　　温叙禾默默喝完银耳汤，甜意漫过舌尖。
　　“不要过分逼迫自己。陆老师布置命题作业，看重的是你的想法，不是完成速度。”叮嘱完毕，温叙白转身离开。

　　她重新拿起针线，这一回，没有再拆开。

　　八月底，沙洋洋提交全部交换生申请材料。

　　成绩单、英语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一一整理进透明文件夹。顾清焰帮他逐项核对检查，窦敏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沙洋洋，你真要去米兰？那地方老远了。”
　　“嗯。”
　　“那阿姨怎么办？”
　　“有表弟照看，我每天跟家里视频。”
　　“那禾禾呢？”

　　沙洋洋微微一顿：“禾禾身边有许飒。”
　　“我不是说那个意思。”
　　“我懂，我会好好跟她说。”

　　窦敏敏不再多言。沙洋洋把文件夹收进书包，走出宿舍。天色澄澈，云薄如扯散的棉絮。他仰头望向长空，心底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终于真正踏上前行的路途，不是不顾一切的狂奔，而是一步一步，踩得扎扎实实。

　　尚未等到九月，温叙禾的白裙子终于完工。

　　她把它悬挂在天窗之下，穿堂风吹进来，宽大的裙摆轻轻摇曳，仿佛有一个人静静立在风里，没有面容，没有声响。温叙禾久久凝望，脑海闪过七岁、十岁的自己，那些快要被时光掩埋的细碎往事。

　　这条裙子，不是为了执着铭记过往。而是告诉当年那个小女孩：不必牢牢记住所有，总有人替你珍藏。而你，只管继续往前走。

　　她拍下照片发给陆明岚。
　　陆明岚回复：“很像你，开学带过来。”
　　“好。”

　　她合上手机。窗外聒噪的蝉鸣渐渐微弱，秋天正在悄悄靠近。仓库门口，许飒正在涂抹药膏；图书馆里，沙洋洋一遍遍练习大舌颤音；六楼的阁楼，温叙禾缓缓落下最后一针。

　　没有人停下脚步。速度各有快慢，却都在向前行走。这个盛夏，就这样被一寸一寸缓缓拉长，滚烫热烈，又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