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28、机会 许飒接

　　许飒接到一个电话。

　　是他大二实习时那家食品公司的组长打来的。对方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不绕弯子。他说公司要启动新项目，打造面向大学生群体的半成品菜品牌，急需一名懂餐饮供应链，又熟悉校园市场的年轻人，负责校园端调研与试运营，第一个就想到了许飒。

　　“没有基础工资。但项目做成，履历可以重点写，还能拿项目分成。你要不要接？”周组长直截了当。

　　许飒几乎没有犹豫，只思考三秒便答复：“干。”

　　挂断电话，他立刻给温叙禾发消息：“我接了个活，晚上跟你细说。”

　　温叙禾回复：“好。”

　　晚上九点，许飒走出图书馆。温叙禾也刚结束设计工作坊，二人约在食堂门口碰面。许飒浑身透着一股昂扬的劲头，眼底的光亮，完全看不出连日熬夜的疲惫。他把新项目的来龙去脉细细讲给温叙禾听。

　　听完，温叙禾微微蹙眉：“你课业还没结束，这么多事，忙得过来吗？”

　　“没问题。调研不用坐班，周末和晚间抽空跑就行。”许飒笑意明朗。

　　“那别把自己熬得太狠。”温叙禾语气里藏着担忧。

　　“累一点没关系。”许飒笑起来，“我想在大四之前，做出一份真正拿得出手的成果。”

　　温叙禾静静望着他。她从未见过许飒这般状态。不是追求好感时炙热的悸动，而是寻到人生方向之后，沉下心往前闯的笃定。恍惚间她恍然发觉，许飒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迎新晚会上，耀眼张扬的少年，他正在一步一步，往更辽阔的地方走去。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温叙禾开口问道。

　　许飒眼睛一亮：“还真有。你是学设计的，帮忙看看产品包装。他们原先那版审美偏老，我希望整体风格更贴合年轻人。”

　　“我试试看。”温叙禾应下。

　　自这天起，许飒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块：上课、校园市场调研、抽空和温叙禾碰面吃饭。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常常深夜十一点，宿舍已经一片寂静，室友沉沉睡去，他还守着书桌开台灯整理调研表格，电脑冷光映在脸上，泛出淡淡的青蓝色。

　　有一回温叙禾给他送夜宵，看见他浓重的黑眼圈，心底止不住心疼。

　　许飒却笑着宽慰她：“别心疼，我心里是痛快的。”

　　“我又没有拦着你做事。”温叙禾把烧麦递到他手边。

　　“我知道，你是最好的人。”

　　温叙禾干脆把烧麦塞进他嘴里：“赶紧吃你的。”

　　温叙禾也认认真真投入包装设计。整整一个周末，她前后产出四套方案。半成品菜包装不同于服装设计，不需要繁复的细节，要直白醒目，第一眼抓住消费者目光。她去找顾清焰商讨，对方熟稔品牌视觉逻辑，给了她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几经取舍，最终敲定一套暖调方案：奶白色底色，画面中央手绘一口铁锅，袅袅热气向上升腾，简约干净，氛围感十足。

　　许飒把设计稿递交过去，周组长十分满意。

　　“这个风格很出彩，你女朋友做的？”

　　许飒：“嗯，她学服装设计出身。”

　　“难怪，审美功底在线。”

　　听见旁人夸赞温叙禾，许飒比被夸奖自己还要欢喜。他把这番评价转述给温叙禾。

　　“他真这么说？”温叙禾眼里泛起笑意。

　　“我骗你做什么。”

　　她弯起眉眼，笑得柔和。许飒在心里默默想，往后要多看见她这样的笑容，只要她笑，自己所有奔波劳苦都值得。

　　五月底，项目试运营正式上线。

　　许飒忙得脚不沾地。在各个高校社群推广产品，又对接两家校园创业咖啡馆落地线下试吃活动。温叙禾、窦敏敏也帮忙转发朋友圈造势。试吃摆摊当日，许飒守在摊位后方，热情向路过的学生介绍产品，口才利落，态度真诚。有同学尝过速食面，直言比食堂口味要好，许飒便笑着回应：“那欢迎之后多多支持。”单日销量突破两百单。

　　沙洋洋也来了。

　　他刚结束一场俱乐部交流赛事，还穿着一身蓝白拼接赛车服，领口拉链半敞，露出内搭黑色薄衫。走到摊位前的时候，温叙禾正低头，耐心给女生讲解不同产品口味，没有留意到他的到来。

　　沙洋洋站在三步开外静静看着。她习惯性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小动作，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如今烫过的卷发，别过去又会缕缕滑落。许飒站在她身侧，递过来一枚发夹。温叙禾抬眼，朝许飒浅浅一笑。

　　那一抹笑意落进沙洋洋眼底。他垂眸，手指反复开合赛车服袖口的魔术贴，心绪翻涌。

　　还是许飒先看见了他：“洋洋。”

　　沙洋洋走上前，朝许飒颔首：“给我来一单。”

　　许飒失笑：“你来凑什么热闹。”

　　“支持同学的项目。”沙洋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温叙禾这才抬眼看见他：“你怎么过来了，之前还和许飒聊，说你今天有比赛，估计抽不开身。”

　　“比完了，顺路过来。”沙洋洋淡淡回道。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赛车俱乐部坐落城西，学校在城南，他硬生生开了四十分钟的车程赶过来。

　　付完钱，许飒将纸袋递给他。沙洋洋垂眸看向包装袋，正是温叙禾的作品。奶白底色，手绘铁锅，升腾的热气像一朵柔软的花。

　　“包装做得很好。”

　　“谢谢你。”温叙禾回道。

　　沙洋洋点一点头，拎住纸袋，没有再多打量。他不敢细看，怕看得久了，压不住心底的问句。想问她累不累，想问许飒待她好不好，想问她绘制这些画面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起，还有一个人，会悄悄把她的每一份作品保存。

　　千言万语，全部咽回心底。他就静静立在原地，如同被晚风拂动的树。许飒忙着接待其他试吃的学生，温叙禾低头整理堆叠的包装盒。片刻后，沙洋洋开口：“我先走了。”

　　“不吃一口再走吗？”温叙禾挽留。

　　“不必，我回俱乐部，晚上还要训练。”

　　“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好。”

　　他转身离开。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温叙禾的呼喊：“洋洋哥！”

　　沙洋洋回头。温叙禾从摊位后面快步跑出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刚跑完比赛，喝点水再开车。”

　　晚风撩起她的发丝，像纸上舒展的线条。沙洋洋望着她，伸手接过水瓶。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不是许飒帮忙拧的，是她自己。从前连瓶盖都难以拧开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可以从容周全地照顾旁人。

　　沙漾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回去吧，我走了。”

　　转身上车，车门重重合上。他坐在驾驶座，把矿泉水搁在副驾。车窗外，温叙禾已经回到摊位，许飒的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她没有躲开。

　　沙洋洋发动汽车，引擎轰鸣，和心底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驶出半条街道，他才记起那瓶水还静静放在一旁。拿起来喝上一口，清冽冰凉。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她递来的水。从前，她总给他倒温的。

　　后来窦敏敏凑到温叙禾身侧，小声感慨：“禾禾，刚刚沙洋洋离开的时候，那个眼神……”

　　温叙禾打断：“别乱猜。”

　　“我可没有瞎说。他看你的样子，就像望着一条遥远的长路。”

　　温叙禾没有接话。窦敏敏的比喻并不全然贴切。沙洋洋望向她的目光，更像是在凝望一份只敢远远守护，再也不能靠近的念想。

　　六月，试运营阶段落幕，整体数据可观。周组长向公司争取，将许飒连同另外两名校园合伙人转为正式兼职，许飒拿到人生第一笔像样的收入。

　　他特意请温叙禾吃饭，选在校后门熟悉的砂锅店。

　　“今天随便点，我请客。”

　　“好不容易挣到钱，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温叙禾说。

　　“这是第一笔劳动所得，就想花在你身上。”

　　“那给我买一根后门的玉米就够了。”温叙禾笑。

　　许飒跟着笑：“行，再加一个茶叶蛋。”

　　砂锅店内热气氤氲升腾。许飒剥好茶叶蛋，放进温叙禾碗中。温叙禾低头吃着，忽然轻声发问：“许飒，以后你会开属于自己的公司吗？”

　　“有可能，等我把该学的本事全部攒够。”

　　“那我要做你的第一个用户。”

　　许飒抬眼，目光灼灼：“不止，我想让你做老板娘。”

　　温叙禾险些被汤水呛到，瞪了他一眼。

　　许飒笑得坦荡：“我现在拼命努力，就是希望能够配得上你。”

　　温叙禾沉默片刻，把自己面前的砂锅往他那边推过去。“你也吃，看你嘴唇干成什么样。”

　　许飒抬手摸了摸唇角，确实干燥起皮。“没事，喝点水就好。”

　　温叙禾把自己那杯温热的玉米汁推给他。许飒接过喝了一口，二人相视一笑。

　　转眼，暑假再度来临。

　　许飒没有回家，在校外租下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全职跟进这个项目。起初他父亲十分反对，家里的餐馆正缺人手，觉得他在外折腾毫无意义。

　　许飒耐心劝说：“爸，给我一个暑假，让我试一试。”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传来答复：“随你，别把自己饿肚子。”

　　温叙禾隔三差五过来探望，带饭菜、水果，还有亲手熬制的冰镇绿豆汤。出租屋狭小逼仄，仅有一张床、一张书桌，桌面堆满文件与吃剩的泡面盒。温叙禾看不下去，动手帮他整理。

　　“别乱动，等下我找不到资料。”许飒阻拦。

　　“这乱得跟垃圾堆一样，我帮你分类归置好。”

　　许飒拗不过她。她动作不快，却细致妥帖。文件按照时间排序码齐，清理掉泡面外卖盒，推开封闭的窗户，整个小屋瞬间敞亮。许飒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见温叙禾踮起脚尖擦拭窗沿。那一刻他心底悄然生出憧憬，如果以后拥有一个家，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另一边，温叙禾的设计工作坊依旧在推进。陆明岚趁着暑假，带着组员完成一组主题创作。温叙禾选定主题：**被风吹乱的秩序**。

　　她着手缝制一件衬衫，不为许飒，不为沙洋洋，只为她自己。不对称剪裁，处处裹挟风的流动感。陆明岚看过她的草图，给出评价：“你开始向内探寻自我了，这很难得。”

　　“我还没有完全想通透。”温叙禾坦言。

　　“创作本就充满不确定，完全确定的东西，那叫复制，不是设计。”

　　这个暑假，两个人都在各自轨道上奋力前行。有时一周见两面，有时隔三日才得空闲碰面。许飒瘦了一圈，眼神却愈发沉稳笃定。温叙禾也悄然蜕变，说话比从前利落，走路不再习惯性低头，慢慢确信，自己可以做出真正有力量的作品。

　　窦敏敏打趣她越来越有设计师的气场，顾清焰说她本该早早如此，季一珂淡淡一句挺好，管理也感慨，她的画作对比去年，几乎判若两人。

　　暑假最后一周，许飒的项目正式立项，公司下发正式聘书，由他继续全权负责校园渠道。许飒拍下聘书照片发给温叙禾。

　　此刻温叙禾正坐在家中阁楼，绘制那件衬衫的背面纹样。看见照片，她弯起嘴角，回复消息：“恭喜你，许组长。”

　　许飒回复：“以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你。”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窗外夜色彻底沉落，盛夏尾声，晚风依旧裹挟滚滚热浪。她重新拿起画笔，继续描摹图纸。衬衫后背，她画了一枚小小的太阳，并不张扬醒目，可穿上身，便能感受到融融暖意。

　　这件衣服，是她留给许飒的礼物。等成品完工，第一时间拿给他看。不必给他穿，只是想告诉他，他奔赴前路的时候，他的女孩，也在悄悄努力长大。

　　如同他，如同世间所有少年人，属于各自的盛夏里，奋力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