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豫狸奴

1、六楼和五楼

　　阁楼的木头梯子窄得只容一个人上下。温叙禾踩着第九级，那级踩上去会“吱呀”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
　　她踮着脚，熟练地绕开。
　　九月初的下午，阁楼闷得像蒸笼。天窗开着，风从六楼灌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气味。温叙禾穿着棉麻白裙，盘腿坐在旧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三个纸箱子，箱子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拿湿巾挨个擦干净，才掀开第一个。
　　里面是小学到高中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数学卷子，红色分数被灰蒙住一半，八十七。她翻了翻，又原样放回去。
　　第二个箱子装着毛衣、围巾、旧手套。箱底有一团黄不拉几的毛线，是她小学手工课织的半截围脖，针脚歪七扭八。她笑了一下，把毛线球塞回原处。
　　第三个箱子最轻。打开是相册、日记本、玻璃弹珠、一罐纸星星。
　　温叙禾抽出最底下那本相册。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卷了毛。
　　第一页就是她和沙洋洋的合照。
　　照片里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头发短得像男孩，站在一栋旧楼下，手里举着半根烤玉米。旁边的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晒得黑亮，眼睛眯成一条线，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像只傻狗。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温叙禾七岁写的，铅笔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禾禾和沙洋洋哥哥，六岁，在楼下烤玉米。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嘴角浮出一个小梨涡。
　　楼下传来炒菜声，油下锅“滋啦”一声，紧跟着是母亲沈慧如的声音：“禾禾——下来搭把手！”
　　“来了。”
　　温叙禾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第一页，合上箱子盖，踩着那会叫的第九级梯子下了楼。
　　厨房里油烟正浓。
　　沈慧如系着碎花围裙，一手颠锅一手去够架子上的生抽。温叙禾走到水池边，把泡着的青菜捞进沥水篮。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水流冲过菜叶。
　　“你哥说今晚回来吃饭。”沈慧如把生抽瓶递给她，“开一下。”
　　温叙禾拧开瓶盖，递回去。
　　“你姐也回来，说给你带了东西。”沈慧如说话时眼睛盯着锅里，铲子翻得飞快，“你爸去接站了。”
　　“姐不是下个月才回来吗？”
　　“她说正好出差绕道，待一晚上，明天走。”
　　温叙禾“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洗菜。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排骨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厨房里闷热，汗从鬓角渗出来。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额头，又去掀砂锅盖，拿汤勺搅了两下。
　　“别烫着。”沈慧如没回头。
　　“知道啦。”
　　门铃响的时候，沈慧如正往盘子里盛菜。温叙禾擦擦手去开门。
　　温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现切水果。另一只胳膊夹着个快递纸箱，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给你。”他把水果递过来，“西瓜和蜜瓜，都切好了。”
　　温叙禾接过袋子：“谢谢哥。”
　　温叙白进门，换了拖鞋，朝厨房方向喊了声“妈”，然后走到客厅，把快递箱放在茶几上。箱子上贴着温叙禾的名字。
　　“你买什么了？”他坐下，顺手把茶几上歪掉的纸巾盒摆正。
　　“面料小样。”温叙禾把水果放进冰箱，又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姐说在杭州帮我挑的，寄到我这里，结果发了个快递。”
　　温叙白点头：“她那个人，寄东西比说话快。”
　　沈慧如端着菜出来，看见儿子：“洗手，你爸他们快到了。”
　　温叙白起身去卫生间。温叙禾把碗筷摆好，五双，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双。
　　“谁还来？”沈慧如问。
　　“沙洋洋。”温叙禾说，“他刚发消息，说带了凉拌菜过来。”
　　沈慧如笑：“这孩子，一天到晚往我们家跑。”
　　话没说完，门又被敲响。
　　沙洋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碗里是凉拌黄瓜，上面撒了蒜末和香菜，还滴了香油。他比温叙禾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楼道里显得很占地方。头发剪得短，眉骨高，眼神沉沉的，看见温叙禾才亮一下。
　　“进来啊。”温叙禾侧身让开，很自然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
　　沙洋洋把碗递给她：“你的多放醋少放辣。”
　　“还是你记得。”温叙禾笑了一下，端着碗往厨房走。
　　沙洋洋跟在后面换鞋，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他弯腰把鞋摆正，鞋尖朝外，和温家门口的其他鞋子排成一条线。
　　沈慧如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洋洋来了，去坐，马上开饭。”
　　沙洋洋没去坐。他进了厨房，很自然地从温叙禾手里接过汤锅的垫布，把炖好的排骨汤端到餐桌上。沈慧如拍他胳膊：“不用你，去坐着。”
　　“没事，婶，我手稳。”
　　他端着那锅滚烫的排骨汤，走得确实稳。
　　温叙禾站在餐桌旁摆筷子，看见汤来了，往旁边让了让。沙洋洋从她身后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六点刚过，门锁转动。
　　温正庭先进门，怀里抱着一个纸袋。身后跟着温叙雨，白衬衫黑西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头发盘得利索，耳边垂下来一绺。
　　“禾禾。”温叙雨一进门就喊她，声音清亮，穿透了整间屋子。
　　温叙禾小跑过去，接过姐姐手里的行李箱。温叙雨空出手，从纸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袋子，递给她。
　　“给。杭州一家新面料行的样卡，我摸着不错，适合你下学期上设计课用。”
　　温叙禾打开，是一叠面料小样，颜色从米白到豆绿。她摸着其中一块，棉麻混纺，软而挺，纹理像细密的雨。
　　“喜欢。”她说。
　　“你不看看价格？”温叙雨笑。
　　“不看，你买的不会便宜。”
　　“那是。”温叙雨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矮了三公分，“我走了一天，脚要断了。”
　　沈慧如从厨房探出头：“洗手！都上桌！”
　　晚饭六个人，桌子正好坐满。
　　沙洋洋坐温叙禾右边，温叙白坐她左边。温叙雨坐对面，旁边是温正庭。沈慧如坐最靠厨房的位置，方便随时起身添菜。
　　菜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清炒苦瓜、白灼虾、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沙洋洋带来的拌黄瓜被摆在最中间，沈慧如说颜色好看。
　　“禾禾，吃虾。”温叙白用公筷夹了只虾，放到她碗边的小碟子里。
　　“她自己会剥。”温叙雨说，“温叙白，你惯得她二十岁还不会剥虾。”
　　“十八。”温叙禾小声纠正。
　　“十八，成年了。”温叙雨看她一眼，“我十八岁已经自己坐火车去北京找面料了。”
　　“你十八岁什么不敢干。”温正庭接了一句，声音不紧不慢，“爬工厂墙头看染布，被保安追了两条街。”
　　温叙雨挑眉：“那是调研，不是爬墙头。”
　　全家人都笑了。沙洋洋也笑，低头时酒窝在左颊浅浅一现。他给温叙禾剥了只虾，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轻，像做过无数次。
　　温叙禾说：“谢谢洋洋哥。”然后很自然地吃了，甚至没抬头。
　　温叙白正剥自己的虾，看见了，没说话，只把刚剥好的虾放进了自己碗里，自己吃了。
　　“你刚剥的那只呢？”温叙雨眼尖，盯着温叙白。
　　温叙白不答，夹了一筷子苦瓜。
　　“给禾禾了呗。”温叙雨哼了一声，“从小就这样，禾禾碗里的虾有一半是他剥的。”
　　温叙禾抬起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把最后一只剥好的虾夹起来，分成两半，一半给温叙白，一半给沙洋洋。
　　“都别给我剥了。”她说，“我自己会。”
　　沙洋洋低低笑了一声，把自己碗里那半只虾吃了。温叙白也吃了，没再说什么。
　　饭后，温叙雨把温叙禾拉进房间。门一关，姐姐往她床上一坐，两条腿伸直，脚趾并拢又张开，像猫伸懒腰。
　　“来，试我给你买的那块料。”
　　温叙禾把面料小样拿出来，铺在床上。温叙雨翻出其中一块薄荷绿的，在她身上比了比。
　　“颜色衬你。就是太素了，你得加点小设计。”温叙雨站起身，绕过她，手指沿着她肩线划到腰，“这里收一点，裙摆做大，转起来好看。”
　　温叙禾任她摆弄，嘴里问：“你那边忙不忙？”
　　“忙死了。”温叙雨说，“下个月米兰面料展，老板把一半的版压给我。我昨晚改到三点。”
　　“那你还跑回来。”
　　“想你们了呗。”温叙雨说得理所当然，又补一句，“主要是想看看你。爸说你这几天一直闷在阁楼上，翻旧东西。怎么，要开学了，心里不踏实？”
　　温叙禾低着头，把薄荷绿的样卡翻过来又翻回去。
　　“没有。”她说，“就是收拾收拾。”
　　温叙雨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从小一紧张就爱收拾东西。心里有事就说，跟姐还藏着。”
　　温叙禾张了张嘴，门被敲响了。
　　温叙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吃西瓜了。”
　　温叙雨“啧”一声：“这个温叙白，防贼呢。我才跟你待多一会儿。”
　　温叙禾笑：“哥不是防你。”
　　“不是才怪。”温叙雨开门，朝温叙白翻了个白眼，“你妹妹是你一个人的妹妹啊。”
　　温叙白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没接话，只把果盘往温叙禾面前递了递：“中间那块甜，我留给你了。”
　　温叙雨拿起最上面一块，故意把中间那块拿走了。温叙白看她一眼，没说话。温叙雨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我就拿，你咬我啊。”
　　“温叙雨。”沈慧如从客厅喊过来，“都多大了还闹。”
　　温叙雨立刻老实了，把西瓜咽下去，冲温叙禾做了个鬼脸。
　　沙洋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也拿了块西瓜。他吃得慢，眼睛时不时往温叙禾的房间方向飘一下，又很快收回来。温正庭坐在旁边，看地方台新闻，播的是本地蔬菜价格上涨。
　　“禾禾，”温正庭突然开口，“你开学要带的那床新被子，明天你妈拿去晒。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
　　“已经晒过了。”温叙禾从房间出来，坐到他身边，“昨天收的时候，被子角被风吹到栏杆上，沾了灰，我拍干净了。”
　　温正庭点头：“那就好。”
　　他侧过脸，看了女儿一眼：“钱够不够用？不够说。”
　　“够的。”
　　“那点钱留着买零食。”温正庭说，“你爸稿费下个月到。给你转两千。”
　　“爸，真不用。”
　　“你爸给你就拿着。”沈慧如擦着手走过来，“他上个月就惦记着你上大学要给零花钱，念叨多少次了。”
　　温叙禾不说话了。她低头，捏着裙摆上一个线头，绕了一圈，又松开。
　　沙洋洋站起身，说：“叔，婶，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书店买几本书。”
　　“去吧。”沈慧如说，“禾禾，送送你洋洋哥。”
　　温叙禾送他到门口。沙洋洋弯腰换鞋，鞋带松散开了，他重新系了个结。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线头。”他低声说，“你裙子边，有个线头。”
　　温叙禾低头去看，刚要伸手去扯，沙洋洋已经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那根极细的棉线，轻轻一拽，线头断了。他把断线团成一个小小的结，塞进自己裤袋里。
　　“好了。”他直起身。
　　“你老这样。”温叙禾说，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抱怨，却没有半点不自在，“我自己能扯。”
　　沙洋洋没接话，只看着她笑了一下：“进去吧，外面热。明天要帮忙搬行李就说。”
　　“嗯。”
　　沙洋洋转身走进楼梯间。温叙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五楼的拐角。然后关上门。
　　回到房间，温叙雨已经替她铺好了床，连空调都调到了二十六度。
　　“你那个青梅竹马，”温叙雨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今天吃饭看了你十七次。”
　　“你又数了。”温叙禾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太阳挺大。
　　温叙雨耸肩：“你姐我当年也被人这样看过。别装傻。”
　　温叙禾没接话，手机屏幕亮起来。
　　新生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她划了几下，无非是问宿舍几人间、军训带什么、有没有同班同学。偶尔有人发一张校园照片，配几个感叹号。
　　然后，一张照片弹出来。
　　照片拍的是校门口迎新横幅，红底黄字，写着“欢迎2016级新同学”。横幅下站着几个帮忙搬行李的学长，穿着统一的志愿者马甲。正中间那个，个子很高，剑眉星目，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皮肤是小麦色，白衬衫领口被汗打湿了一点。
　　群里面瞬间刷了一排“这个学长好帅”。
　　温叙禾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没有往下滑。
　　照片里的人，笑起来很亮，像八月末下午五点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但你又不想躲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闷热的风从楼下香樟树吹上来。楼下的沙洋洋刚好从五楼阳台出来，往晾衣杆上搭一件T恤。他听见六楼的动静，仰头看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蝉鸣裹着，沉而稳。
　　“没怎么，透透气。”温叙禾的手撑着窗台，说，“我明天就去报到了。”
　　沙洋洋的动作顿了一秒。他把T恤挂在晾衣杆上，用手抻平衣角，然后抬头，认真地看着六楼窗边的她。
　　“我陪你去。”他说。
　　温叙禾点点头：“好。”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余味。蝉鸣一阵接一阵，噪得让人静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