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鹤》巧土豆

7、春宴 三日后，沈

　　三日后，沈家收到一张请帖。

　　宋家要在城外别庄办赏春宴，遍请江宁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帖子的措辞客气周到，落款是宋时觉。

　　沈宏远拿着那张请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在等沈午来。他知道沈午会来。

　　果然，傍晚时分，沈午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外，像一竿清瘦的竹。他进去，对沈宏远说：“父亲，我想去。”

　　沈宏远看着他。

　　“你的身子……”

　　“已经好了。”沈午说，“我想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沈宏远听出来了，那里头有某种他不曾见过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在石头缝里发了芽，柔弱却执拗。

　　“让李城跟着你。”沈宏远终究松了口，“若是不舒服，即刻回来。”

　　“谢谢父亲。”

　　沈午退出去，替父亲合上了门。

　　宋家的春宴设在城外紫金山麓的别庄里。那片宅子是宋家祖上传下来的，占地百亩，遍植海棠。每年四月，海棠花开时，宋家便要大宴宾客。江宁城里的名流士绅，无不以收到请帖为荣。

　　沈午到的时候，庄子里已经来了许多人。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氅，立在人群里，像一轮落在尘土里的月亮。他极少见这样多的生人，不免有些拘谨，只低着头跟在李城身后。

　　“沈午！”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沈午抬头，看见宋景澄正朝他挥手，像只欢快的雀儿，从人堆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

　　“你来了！”宋景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哥让我来接你。走，咱们去后头，前头都是些老头子，没意思。”

　　说着便伸手来拉沈午。沈午被他牵住手腕，踉跄了一下，不得不跟着他的步子小跑起来。这少年力气大得很，拽着他像拽个风筝，沈午只得跟上去。

　　“宋小少爷……”李城在后头追，“慢些，我们二公子经不得跑！”

　　宋景澄回头“哦”了一声，脚步却丝毫不减。两人穿过几重海棠花海，拐过一条石子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临水的亭子建在坡上，飞檐翘角，四面垂着竹帘。宋时觉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局棋，手里把玩着一枚白子，正看着水面出神。

　　“哥！”宋景澄大叫一声，“人给你带来了！”

　　宋时觉回过头。

　　那目光从海海的人声里穿过来，准确无误地落在沈午脸上。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池融化的春水。

　　“过来。”他说。

　　沈午站在台阶下，没动。

　　“过来，沈午。”宋时觉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外头晒，到亭子里来。”

　　沈午终于迈开步子，走进了亭子。

　　宋景澄识趣地没跟进来，只在外头喊：“哥，我去前头玩了。沈二公子，你陪我哥下棋吧，他下得臭得很！”说完一溜烟跑了。

　　亭子里只余他们两人。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轻飘飘的。

　　“身子好了吗？”宋时觉给他倒了杯茶。

　　“好了。”沈午接过茶，没有喝，只捧在手里，“多谢你的雪梨。”

　　“客气什么。”宋时觉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我的鸟呢？”

　　“飞了。”

　　“我知道。你让它归林了。”宋时觉轻笑，“那我的信呢？”

　　沈午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信不是在你那儿？”

　　“在。”宋时觉从怀里取出那张信纸，展开放在棋盘上，“七个字。我每日看。”

　　沈午的脸颊有些发热。他垂下眼，看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好半天才说：“宋先生，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身子不好。”沈午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亲请遍了江南的名医，都说不准我能活到什么时候。我这样的人，没资格去喜欢谁，更没资格让别人喜欢我。宋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宋先生……不要说那样的话了。”

　　他说完这一串话，胸膛微微起伏。这是他憋了十几日的话，在病中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今日终于说出来了。

　　宋时觉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朝沈午倾过身去。

　　沈午下意识地往后仰。

　　“沈午。”宋时觉的声音低低地响在他的耳畔，“你说你没资格喜欢谁，那你有没有想过，喜欢这件事，从来不是资格不资格的问题。是我想喜欢，我偏要喜欢。”

　　“你……”

　　“我宋时觉这一生，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在这一件事上，我不愿意将就。”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离沈午不到三寸，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我等了十年，才等到你。”

　　沈午的呼吸一滞。

　　“十年……”

　　“你七岁那年，我在你家后院见过你。”宋时觉坐回去，目光变得悠远，像穿透了岁月，“你对我说，鸟能飞，你不能。”

　　沈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完全不记得。七岁那年的事，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一些零星的碎片。可宋时觉脸上的神情那样认真，不像作假。

　　“我一直记得。”宋时觉说，“所以你不必急着给我答案。我等你。”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

　　“反正，我不着急。”

　　亭外，海棠花在风里簌簌地落，花瓣飘进亭来，有几片停在沈午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他只是在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人，你不信命运，他偏要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