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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思鸟 又过了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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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沈午总算能下床了。
他瘦了一大圈,衣裳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走路时像一杆随时会倒的青竹。可他自己不觉得苦,反而有些轻飘飘的恍惚。病后的人总会有这种错觉,好像连灵魂都能从身体里飘出来。
这日午后,李城从外头提回来一个鸟笼。
笼子不大,用紫竹编成,做工极精巧。里头站着一只灰背的鸟,和沈午院子里那对灰背鸟一个模样,只是羽毛更鲜亮些,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沈午接过笼子,手指在竹丝上轻轻划过。
“宋家的小厮说,是宋少爷亲自去城外山上捕的。”李城转述着那人的话,“说这鸟叫相思鸟,最是重情。成双成对,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不独活。”
沈午看着那灰背的鸟,那鸟也偏过头来看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送我一只做什么。”沈午喃喃道。
“宋少爷说,您院子里树上的鸟,终归是野的,想飞便飞了。这只养在笼子里,能日日陪着您。”
沈午没说话。他提着笼子走到窗前,把笼门打开。
那灰背的鸟犹豫了一下,扑棱棱地飞出来,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窗台上。它回过头,冲沈午叫了两声,声音清脆。
“走吧。”沈午轻声说,“你的窝在山里。你该回去。”
那鸟又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李城“哎呀”一声:“二公子,您怎么给放了?这是宋少爷送的……”
“他送我鸟,是为了让鸟替我解闷。”沈午转过身,眼睛弯了弯,“可鸟有鸟的日子,我不该困着它。宋先生会明白的。”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磨了墨,提起笔来。
写了七个字:
“鸟已归林。见字如面。”
他把信折好,交给李城:“送到宋府去。”
李城应了,拿着信出去了。
当天夜里,宋时觉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七个字笑了很久。
宋景澄正趴在他书桌前偷吃桂花糕,听见笑声,好奇地凑过来:“哥,谁的信啊?给我看看。”
宋时觉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没你的事。”
“切。”宋景澄翻了个白眼,“不说拉倒。不过,哥,你是不是喜欢沈家那个……那个沈二公子?”
“是男子。”宋时觉纠正他。
“我知道!”宋景澄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可好看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宋时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不是喜欢。”
宋景澄愣住了,桂花糕停在嘴边。
“是认定了。”
宋景澄手里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哥……”他张大了嘴,“你认真的?”
宋时觉没回答,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旧得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鸟巢。那孩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掉进白瓷碗里的墨玉。
“你见过他?”宋景澄凑过来看。
“十年前。”宋时觉把照片放回书里,“我跟父亲去沈家赴宴,走错了路。”
“然后你就……一直记着他?”
宋时觉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说不清楚。他宋时觉这一生,要什么有什么,从未对什么东西上过心。偏偏是那惊鸿一瞥。一个在树下仰头看鸟的孩子,对他说“鸟能飞,我不能”。
他记了十年。
再见面时,那孩子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比小时候更好看,也更倔。像一块被埋在雪里的玉,冷得让人心疼,可又忍不住想把他捂热。
“宋时觉。”宋景澄忽然直呼其名,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沈家那二公子,身子可不好。你该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景澄。”宋时觉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宋景澄从未见过的、极温柔又极坚定的神色,“我若是怕等不到,那便不去要。可我现在偏要。”
偏要,是他宋时觉的性格。从小就是。
宋景澄沉默了半晌,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往太师椅里一倒:“行吧。你是哥,你说什么都对。”
他抓起另一块桂花糕,愤愤地咬了一大口。
“不过我可提醒你,沈二公子那样的,你可别把人家吓着。慢慢来,听见没有?”
宋时觉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鸟已归林。见字如面。”
他低低地念了一遍,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