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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府 沈宏远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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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宏远到底没有退那十几件衣服。
次日清晨,沈午还在喝药,李城便来传话:“二公子,老爷子说,宋少爷送的那十数件衣裳,退了不好看。让您挑几样补品,亲自送过去道个谢,也算是礼数。”
沈午放下药碗,苦味还留在舌根上。
“什么时候去?”
“老爷子说,今日便去。反正宋府离得不远,半个时辰的脚程。”李城小心翼翼地说,“二公子要是不想去,我便去替您走一趟。”
沈午摇了摇头:“我去。”
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薄薄的青灰色马甲,让李城去城南的云楼阁买了一盒上好的血燕和两斤阿胶,雇了车往宋府去。
宋府比他想象中更大。朱漆大门上悬着御赐的匾额,门口的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沈午自报家门后,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仆引他进去。
“沈二公子,我们少爷正在静亭阁同小少爷下棋呢。您随我来。”
沈午跟着那老仆往东边走,一路穿过几重院落。宋家的园子修得极美,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曲水蜿蜒,花木扶疏。沈午一边走一边看,忽然想起自己家的花园。沈家的花园也不差,可到底少了点什么。他走了很久才想明白——少了“野”趣。宋家的园子,明明是人工造的,却处处透着一股不顾规矩的生机。
“沈二公子,前头就是静亭阁了。”老仆停步,弯腰伸手。
沈午抬头,望见一座八角凉亭。亭子里有人。
一个是宋时觉,脱了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衫,姿态懒散地靠在亭柱上,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另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宝蓝色的袍子,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的棋盘已经乱了,黑白子撒得到处都是。
“宋时觉,你个玩阴的!”那少年一拍石桌,嗓门大得惊人,“你又多放一个子儿!”
宋时觉慢悠悠地捡起一颗滚落到脚边的棋子,放回棋盒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多放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你数数。”
“我数了!就是多了一个!黑子本来该少你一个,可这一局你下了二十一颗,分明是——”
“景澄。”宋时觉忽然打断他,朝亭子外扬了扬下巴,“有客人。”
那少年回过头来。
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看见沈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石凳上跳下来,几步窜到沈午面前。
“哇。”他仰着脸看沈午,眼里闪着光,“好漂亮的姐姐!”
沈午:“……”
李城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这是沈家二公子。”
“我知道啊!”宋景澄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可好看的人,不分男女。沈二公子,你今年多大?你皮肤怎么这么白?你用什么香膏?”
“景澄。”宋时觉走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回屋去。”
“我不!我刚下到兴头上……”
“先生留的作业,你写完了?”
宋景澄的脸垮了下来。他看看宋时觉,又看看沈午,最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磨磨蹭蹭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来,朝沈午挥挥手:“沈二公子,改日来玩啊!”
沈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宋时觉目送弟弟走远,才转向沈午:“见笑了。这孩子被惯坏了。”
“他很可爱。”沈午说。
宋时觉挑了下眉,没接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到主阁来吧。”
主阁建在宋府地势最高处,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宋时觉引沈午上了二楼,推开窗,放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青山,没有街上喧嚷的人声。风吹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清冽干净。沈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好。”他由衷地说。
宋时觉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长腿交叠,给沈午倒了一杯茶:“喜欢可以常来。”
沈午没有接这话。他把带来的补品放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宋先生,这是回赠你的礼物。谢谢你送的衣裳。”
宋时觉看都没看那锦盒一眼。
“我不喜欢。”他说。
沈午一愣。云楼阁的血燕,他是挑了最好的,一盒便要二十块大洋。可转念一想,宋家这样的人家,确实不缺这个。
“那……那你喜欢什么?”
话一出口,沈午就觉得有些不妥。这个问题太直白了,像在打探什么。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硬着头皮等回答。
宋时觉抬起眼来看他。
那一刻,静得很。窗外有鸟鸣,有风声,有远处溪水的潺潺,却都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宋时觉的眼睛太深了,深得让沈午觉得自己在往下掉。像在井底抬头看天,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可那天又蓝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溺进去。
“喜欢你。”
宋时觉说。
两个字,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沈午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茶盏泼出几滴茶来,烫在他的虎口上。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炸开了,热意从心脏往四肢百骸蔓延,连指尖都在发麻。
“宋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拿我打趣。”
“我从不说玩笑话。”宋时觉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午,你要问我喜欢什么,我便告诉你。我喜欢你。”
沈午猛地站起来。
藤椅被他带得向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站在宋时觉面前,脸颊烧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望着宋时觉,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
“我……”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要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几乎是逃。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踩空了最后一级,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宋时觉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沈午的后背贴上了宋时觉的胸膛,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火。
“小心。”宋时觉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这么急着走?”
沈午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挣脱开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抵在墙上,喘着气,眼眶微微发红。
“宋时觉。”他叫他全名,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被欺负了似的委屈,“你……你这个人……”
“我怎么?”宋时觉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着光,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午咬住下唇,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冲出了宋府。
李城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脸色不对,忙追上去:“二公子?怎么了?那宋时觉为难您了?”
“没有。”沈午走得极快,一双眼眶红红的,像被风吹疼了,“回府。”
他上了黄包车,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车子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
宋时觉说喜欢他。
喜欢他。
他不过是一个在深宅里等死的病秧子,二十年的日子,算起来没有多少好时光。可宋时觉说喜欢他。
为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敢信。可心口的悸动那样真实,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寸一寸地往上长,把整个胸腔都撑得发疼。
李城在外头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两声。
他不出声,只把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疼来压住心里翻涌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