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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绫衣阁 三日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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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午出了门。
这是两年来头一回。李城特意雇了一辆黄包车,垫了厚厚的软褥,又带了件厚披风。沈午觉得他小题大做,但终究没说什么。
车从沈府门前那条长街拐出去,沈午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尾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街面上的一切都让他的眼睛应接不暇,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车前经过,包车夫“叮铃叮铃”地按着车铃,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吆喝着拖着长音,穿着蓝布褂子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二公子,前头就是绫衣阁了。”李城指着前面一栋两层的木楼。
沈午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那楼不算顶气派,但门前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的字写得极好。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沈二公子!”一个店小二已经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住地往沈午脸上瞟,瞟得沈午有些不自在,“里边请里边请!今日新到了一批云锦,您看看?”
沈午跟着走进去。绫衣阁里头宽敞明亮,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绸缎,花团锦簇,看得人眼花缭乱。店小二引着他穿过前面的铺面,直往女眷的料子那边去。
“您瞧这匹,苏州来的,颜色最衬您这样的……”店小二抱着一匹桃红色的绸子,殷勤地递到沈午面前,“您摸摸这料子,又软又滑。”
沈午低头看了看那桃红色的绸缎,又抬头看了看店小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城一步跨上来,叉着腰:“你且看清楚,这是沈家二公子!”
那店小二愣住了,张大了嘴,上上下下地把沈午重新打量了一遍,面皮“腾”地红透了。他慌忙放下绸缎,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的眼拙,小的……小的该死!实在是这位公子生得太……小的看您肤色这样白,又穿得素净,还以为是哪家宅子里养着的少爷,一时没往男客上头想……”
他越说越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行了。”沈午打断他,声音轻缓,“无妨。”
他生得白,这是事实。常年不见日头,皮肤比寻常人浅了好几个色。加上他瘦,肩窄腰细,站在那里文文弱弱的,确实不像个走南闯北的男人。被认错,于他而言倒是常事。
那店小二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引着他们往后头走:“沈二公子,您随我来。后头有现成的成衣,都是我们东家亲自挑的,保您满意。”
他打开一扇侧门,里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转了两个弯,又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沈午站在门口,愣了。
墙上一件件衣服,男子的款式,长衫、马褂、中山装、西装,各色各样。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杭绸、漳绒、云锦、香云纱,绣工极精细,每一件都像刚从画里裁下来的一般。这些衣服加起来,怕是要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嚼用。
“沈二公子,这里头的衣服您随便挑。”小二笑得殷勤,“不用记账。我们东家专门给您备着的。”
沈午皱起眉,纠正他:“他不是我的随从,是我的护卫。还有,这衣服我不能要。我怎能拿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东西。”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低沉,磁性,像玉磬敲在深水里。沈午心头一跳,回过头去。
宋时觉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唇角微弯。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墨灰色的长袍,愈发显得肩宽腿长。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深又亮,像藏着钩子。
“少爷。”小二和李城一齐行礼。
沈午看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店是我的。”宋时觉走进来,一步步地,不紧不慢,像只闲庭信步的豹子,“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让你来这儿?——因为这是我家的店。这里的衣服,全是你父亲为你定制的。”
“他方才说,是东家亲自挑的。”沈午说。
“所以呢?”
“所以这些衣服不是为我定制的,是东家挑的。”沈午看着他,一双黑眼睛温润而认真,“东家是宋先生。宋先生为什么给我挑衣裳?”
宋时觉的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着沈午,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这个病恹恹的沈家二公子,倒不似看上去那样好糊弄。他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父亲说你是沈家的二公子,既然来了我的店,我自然要给你最好的。这有什么好问的?”
沈午抿了抿唇。
这人的嘴巴太伶俐了,事事都能圆过去。他说不过,便不再说,只摇了摇头:“即便这样,我也不能要。”
“随你。”宋时觉也不勉强,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坐,翘起腿来,“那你先试,试了不要,也是你的自由。”
沈午:“……”
他转身想走,李城在身后小声叫住他:“二公子,您都两年没出府了。难得出来一趟,就当……散散心也好。”
沈午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李城一眼,又看了看墙上那些衣服。半晌,他走到那件浅灰色的长衫前,伸手摸了摸。那料子触手生凉,滑得像水一样。
“这件。”他轻声说。
店小二连忙取下来,引着他去了里间的试衣间。宋时觉坐在外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片刻后,门开了。
沈午走出来。
那一瞬间,宋时觉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这衣裳太合身了。肩宽、腰身、袖长,没有一处不是恰到好处的。浅灰色的杭绸衬着沈午瓷白的脸,整个人像一弯刚出水的新月,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先生。”沈午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可是哪里不妥?”
“没有。”宋时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很妥。”
他们离得太近了。沈午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像是松木混着某种香料的气息。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桌沿。
“这衣裳,我要了。”沈午说,“但我会付钱。”
宋时觉笑了:“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眼时间,又抬眼看向沈午:“沈二公子,今日既然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沈午摇了摇头:“我该回去了。”
宋时觉也不强留,只侧身让开路:“那便改日。”
沈午换回原来的衣裳,让李城去前头结了账。那价钱贵得让李城咂舌,但沈午坚持,他便也没有多话。走的时候,店小二又塞给他们十几个包裹。
“沈二公子,我们少爷说了,您只要试过的,都给您包起来。”小二赔着笑,“少爷说,您什么时候想还钱,什么时候给。不着急。”
沈午站在门口,看着李城怀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山”,一时无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堆包裹,看见二楼窗边有一道墨灰色的身影。宋时觉倚着窗,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午低下头,快步走入了春日正盛的阳光里。
李城跟在后头,被包裹挡得只露出半张脸:“二公子,您走慢些!您笑什么呢?”
沈午没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
像风拂过水面,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