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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笼中 病鹤 ...

  •   病鹤

      世人皆道沈家二公子早已夭折。那病鹤困在深宅里数了十三年鸟巢,直到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闯进来,对他说:“喜欢看你。”

      沈午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李城从月洞门后探出身子,瞧见那袭青灰色的薄衫还倚在朱漆柱旁,像一竿被雨打湿的竹。他叹了口气,从屋里取了一件灰鼠皮的褂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二公子,春寒料峭的,您这身子骨经不得风。”

      沈午没回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梧桐的枝桠间,一只灰背的鸟正衔着一茎枯草,往那半成的巢里送。那鸟来来回回,勤恳得很,偶尔停在枝头歇一歇,偏过头来,黑豆似的眼睛正正地望向廊下的人。

      “李城,”沈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你说,它知道春天还有多久吗?”

      李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二公子这话问的,鸟儿哪懂什么节气。冷了便筑巢,暖了便孵蛋,天生天养。”

      “那它知不知道,这院子只有这么大呢。”

      李城不说话了。

      沈午伸出手,那灰鼠皮的褂子便披在了他肩上。他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生得白,是那种从不见天日的、像细瓷一样的白,眉目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病气。一双眼睛黑得像墨玉,湿漉漉的,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

      他今年二十岁了。

      从七岁那年被父亲关进这后院起,十三年了。十三年里,他出过这宅子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外头的人都说沈家二公子死了,天不假年。连沈家本族的远亲,路遇沈宏远时问一句“府上二公子如何了”,沈宏远也只摇头:“还是老样子。”那语气听着,便像在说一个没有指望的人。

      沈午不怪父亲。他知道父亲是怕他死。

      他低头数着青砖上的裂纹,从廊下走到卧房门口,一共四十七步。从卧房门口走到月洞门,三十三步。从月洞门走到梧桐树下,十五步。他闭着眼睛都走得出来。

      那对灰背的鸟是去年秋末来的。那时梧桐叶落尽了,两只鸟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来跳去,他以为它们只是过路的。谁料开春它们便在这树上筑起巢来,一日一日地,搭了又拆,拆了又搭,直到今日方才有了些模样。

      “二公子,老爷子今儿在府里呢。”李城跟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您要是想去正府走走,这会儿正是时候。”

      沈午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在见客?”

      “是。商会的人,还有一位军中的长官。”李城压低声音,“我瞧那长官年轻得很,肩上两杠一星,像是从南京那边来的。”

      沈午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直到那灰背的鸟终于把最后一根枯草搭好,歪着头朝另一只鸟叫了几声,才转身朝正府的方向走去。

      沈宅很大。

      沈家是江宁城里有名的盐商,祖上三代经营,到了沈宏远这一辈,家业已经大得惊人。宅子是前朝一个户部侍郎告老还乡时修的,五进五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沈午记得小时候自己曾在这些回廊里跑过,母亲在后头追着,嘴里喊“二少爷慢些”。那时他身子还没这样差,还能跑,还能跳,还能在花园里追着蝴蝶一头扎进牡丹丛里。

      后来母亲走了。

      再后来,他便再没有跑过。

      他走得很慢,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春日的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在他肩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正府的屋檐便在前头了。

      人声从正厅里传出来。他听见父亲的笑声,朗朗的,是那种谈成了生意的笑。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比父亲年轻许多,低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

      沈午的脚步顿了顿。

      他不该来的。父亲见客的时候,他从来不该出现。一个“死了”的沈家二公子,不该站在正府的门前。

      他转过身想走。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仆端着茶盘从侧廊拐出来,低着头走得飞快。沈午来不及让,那茶盘便直直地撞了上来。

      “哗啦”一声。

      青瓷盏摔得粉碎,热茶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在沈午的鞋面上,浸出深色的水渍。那家仆吓傻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二、二少爷……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睛……”

      沈午蹲下去,想替他捡碎片。

      “怎么回事?”

      正厅的门开了。

      沈宏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的太师椅上,一个年轻人正微微侧过头来。

      沈午抬起头。

      阳光从廊檐下斜斜地打进来,在那年轻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冷亮,腰背挺直,生了一张极好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狭长而上挑,瞳色极深,像被月光浸透的深潭。他坐在那里,明明是在别人的府上,却自在得像坐在自家堂屋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漫出来的张扬与笃定。

      四目相对。

      沈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的眼睛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沈午想起小时候母亲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对着光看,绿得深不见底,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许是他母亲是个大美人。沈午想。

      “沈午。”沈宏远开口了,眉头皱着,语气却并不严厉,“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沈午站起身来,垂着眼,“想出来走走。撞了茶盘,是我不小心。”

      沈宏远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对那跪着的家仆摆摆手:“收拾了。再沏壶来。”

      家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了碎片退下去。沈宏远这才转向沈午,轻叹一声:“既然出来了,也好。今日便让李城陪你出府,去绫衣阁挑几身衣裳。许久没出门了,该让你适应适应。”

      沈午怔了一下。

      出府?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沈宏远的目光是认真的,甚至带了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去吧。”沈宏远说,又回头看了眼厅内的年轻人,“宋先生,你看这孩子,二十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那年轻人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他比沈宏远还高出大半个头,站在沈午面前时,影子整个儿地笼了下来。

      “沈二公子。”他伸出手来,嘴角噙着一丝笑,“宋时觉。时局的时,自觉的觉。”

      沈午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轻轻颔首:“宋先生。”

      宋时觉的手悬在半空,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了回去,插进裤袋里。他的目光从沈午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最后停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上。

      “久仰。”他说。

      沈午心想,你方才才听说我,哪来的久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对父亲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他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羽毛,轻轻地、又极有分量地压着他。

      直到他走出正府的院墙,那道目光才终于消失了。

      沈午站在墙根下,不自觉地吐出一口长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有些发慌。

      “二公子?”李城从后头追上来,“您怎么了?脸怎么红了?可是又发热了?”

      “没事。”沈午垂下头,快步往后院走。

      李城跟在后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问。

      回到后院,沈午在梧桐树下站了许久。那对灰背的鸟已经歇了,并排蹲在巢里,头靠着头,偶尔蹭一蹭。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城,宋时觉……是什么人?”

      李城想了想:“宋家在城里也是大户,老太爷做过前清的官,到了宋老爷这一辈,改做实业了。宋时觉是宋家的大少爷,听说早年考了军校,如今在南京那边任少校。今日来府上,应该是替宋家跟老爷子谈生意的。”

      沈午“嗯”了一声。

      “他母亲……”

      “宋夫人?听说是上海那边的人,当年也是个有名的美人。”李城忽然笑了,“二公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沈午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窗前,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睫又长又密,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宣纸。他看了很久,直到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把镜中的人影一点点吞没。

      李城在外头敲门:“二公子,该喝药了。”

      沈午把铜镜扣在桌上,应了一声。

      那碗药苦得发涩,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像喝掉十三年来所有不能言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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