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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一二 番外一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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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十三年
宋时觉视角
我第一次见沈午,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的秋天。
说“见”其实不准确。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隔着沈家后院的月洞门,隔着满地的梧桐落叶。他那么小,瘦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蹲在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父亲带我去沈家赴宴,谈的是盐引的生意。席上大人们推杯换盏,我觉得闷,便溜出来透气。沈家的宅子大,回廊套着回廊,我绕了几圈就迷了路。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外时,我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像风穿过竹梢。
“鸟能飞,我不能。”
我停住了。
那孩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脖子仰得老高。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看见树上一只灰鸟正在筑巢。他看得很认真,像那树上是全天下最要紧的东西。他那么小,那么白,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烟。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后来他好像察觉了,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躲到墙后。我也不知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怕惊着他,也许是怕他看见我眼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再后来,父亲差人来找我。我走了,没有再回头。
可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湿漉漉的眼睛,我忘不掉。
回家后我打听沈家的二公子。下人说,那孩子生来体弱,算命的说活不过十五。他几乎不出门,沈家也不让他见客。外头的人只当沈家只有大公子和三小姐,这个二公子,有和没有都一个样。
我听着,没说话。
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你胸口上扎了一根极细的针,平时不觉得,可一想到他,便会隐隐地疼。
之后几年,我去了军校。
军校的日子苦,可我喜欢那种苦。冬天天不亮就出操,雪地里一趴就是两个时辰,手脚冻得没有知觉。教官说,这还只是开始。你们将来要上战场,要杀人,也要做好被人杀的打算。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孩子。想着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那棵树下看鸟,是不是还那么瘦、那么白。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我回了江宁。
我找了个借口去沈家拜访,带了一盒点心。沈宏远见了我,很客气,说大公子宋时觉年少有为。我应付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后院的方向看。
“沈世叔,二公子身子可好些了?”我到底还是没忍住。
沈宏远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是老样子。这孩子命苦,一年里有半年是病着的。”
我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我没有去后院。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我只是把点心留下了,说给沈二公子尝个鲜。沈宏远谢了我,让下人接了过去。
我不知道沈午吃没吃到那盒点心。
十九岁,我跟着部队去了更远的地方。
二十岁,我从军校毕业,正式入了军职。
二十一岁,我父亲病重,我回江宁接管宋家。
那一年我做了很多事情。接手家里的产业,整顿军中的人事,在江宁和南京之间来回奔波。身边的人都觉得我变了许多,说宋家的大少爷行事比从前更果决,心思也更难猜。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变成这样,是因为心里头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我存在。
二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在南京收到了一封家书。宋景澄那小子写的,字丑得像狗爬。信里说,沈家二公子又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去。他问我,哥,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人。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我开车回了江宁。
我去了紫金山,一个人上了望江亭。山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我站在亭子里,看山下的江宁城,万家灯火,像碎金子一样铺在黑暗里。我想,那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沈午的。他可能正病着,可能正睡着,也可能正坐在窗前看鸟。
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站得再高一些,再强一些。这样等他有一天需要我的时候,我才能替他挡住所有的风。
二十三岁,我在宋家的绫衣阁里,挂满了为他准备的衣裳。
我让最好的裁缝量了他的尺寸。是从沈家的下人那里打听来的,前前后后改了三次,最后才定下来。那些衣裳,每一件都是照着他的身量做的。他的肩窄,腰细,身高也清减。我最喜欢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料子轻而暖,衬他的肤色。
可我没有理由送出去。
我一直等着。等他病好了,等沈宏远点头了,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后来机会来了。
那日我去沈家谈事,沈宏远坐在对面,神色倦怠。他忽然说:“宋少爷,你与犬子……可是旧识?”
我手中茶盏微顿。
“十三年前,在府上见过一面。”我如实说。
沈宏远长久地沉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把儿子关在后院十三年的人,在那一刻,像是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想通了一件事。
“我年纪大了。”他说,“也该让他出去走走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宋少爷,你若是认真的,便替我好好看着他。”
我说:“我会。”
再然后,便是那一日。
我坐在沈家正厅里,和沈宏远说着话,忽然外头传来“哗啦”一声碎响。我跟着他走出门,看见了沈午。
十三年前的那个孩子。
他长大了。长成了我这些年里,一次次在梦中想象过的模样。清瘦、白净、眉眼如水墨画成。他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株从深雪里开出来的花。
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宋时觉,你要的人,他就在那里。
他活着。他长大了。他比你想的还要好。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送他衣裳,他只要一件。我带他吃糖画,他小口小口地舔。我牵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像一块要被我捂暖的玉。我带他去望江亭,他在我怀里哭。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像天上的星子坠下来。
他说他怕拖累我。
他说他这样的人,不配喜欢谁。
他哪里知道,在我心里,是他沈午让我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想要”。
想要护着他,想要看他笑,想要告诉他,这世上有人记得他,有人等他。
我等了十三年。
如今他好好地在我的院子里,站在梧桐树下看鸟。风从坡上吹下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春天里最亮的一对月亮。
我朝他走过去。
他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十三年。
从今往后,还有一生。
番外二照片
宋时觉视角
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正在法租界的一栋洋楼里。
外面下着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副官把信递进来,说是一个从江宁来的包裹。我接过来,撕开油纸,里面掉出一张硬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我弯腰去捡,手指触到相纸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照片上,沈午站在茉莉花前。
他微微侧着头,像在看花,又像在想什么。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笑。他的眉眼在黑白的光影里显得更干净了,像一捧清泉被冻在了纸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副官在门外敲门,问我是否要用晚饭。我说不用。我把门反锁了,把那张照片放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瘦了。
比我在江宁时见他的样子又瘦了一圈。眼窝有些深,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亮,烧不掉,也磨不灭。
我心里想,沈午,你就是靠这样的眼神,撑过了那十三年吗?
来上海这些日子,我每日都在忙。白天要见各路人马,晚上要部署行动。法租界外头,枪声每夜都响。死了很多人。有军人,有百姓,有叫不出名字的人。人命在这里像秋后的蚂蚱,说没就没了。
可我撑得住。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江宁等我。他还病着,身子弱,需要人照顾。我若是倒了,他便没人护了。
所以我不能死。
我把照片贴身放着,放在军装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每次出任务前,我会隔着衣料按一按,确定它在。它在,我就安心。像那个人在说:我在这里,你回来。
七月底,我写了最后一封信。
只写了短短几行。写完后交给副官,便带着人出了城。那天夜里,我们在北站遭遇了伏击。对方的子弹穿过夜雾打过来,我身边两个士兵倒下了。我听见枪声在耳边炸开,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砸进胸口。我低头,看见血从肩膀下头涌出来,把军装染得一片黑。
倒下去之前,我摸了一下胸口。
那张照片还在。
沈午还在。
我的心就定了。
后来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
说我被抬上军车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一个名字。军医问我叫什么,我说,沈午。叫沈午。他说,你叫沈午?我说,不。沈午是我的人。他还在等我。
这些话我不记得了。是他们后来当笑话讲给我听的。说宋长官昏死过去还惦记着人,当真是个痴的。
我笑。
他们不懂。沈午是我的心。心活着,人就活着。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江宁了。
我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宋景澄。他红着眼眶,骂我:“宋时觉,你要死也死远些,别回来吓我们。”
我问:“沈午呢?”
他说:“沈二哥守了你三天三夜,刚被我们架去睡下。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好起来。”
我闭上眼睛。
他来了。他守着我。他好好的。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后来我醒透了,看见沈午就睡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他蜷着身子,像一只在寒冬里取暖的鸟。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腕上,那里有一圈青紫的瘀痕。
我慢慢想起来。我在昏迷中,好像攥住了什么。原来是他的手。
我那么用力吗?
对不起,沈午。我攥疼了你。
可我又有些卑劣地觉得高兴。那圈瘀痕像极了一个烙记,证明我在生死之际,抓住的人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醒过来时,第一句话是:“你醒了。”
我笑了笑。我想跟他说的话太多了。我想说我这些日子怎么想他,想说我看到照片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多久,想说我中枪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可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我还没亲口跟你说,我喜欢你。”
他哭了。
我想,沈午,你哭起来真让人心疼。可你哭的样子,又那么好看。好看到我想把你揉进怀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让他过来。
他走过来了。一步一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走到了我这里。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上。
那下面有伤,有血,有还在愈合的创口。可那里头跳动着的东西,从今以后,只装他一个。
他低头落泪,泪水落在那圈青紫的指痕上,像在下雨。
我没有告诉他,在北站中弹的时候,我手无意识地按住的,就是那张照片的位置。我没有告诉他,在军医院的每一个濒死的夜里,我都是靠着那一小片相纸撑过来的。我没有告诉他,我宋时觉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可那几天,我求遍了漫天的神佛。
求他们让我活着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我。
因为我还没有亲口告诉那个人,我喜欢他。
如今我回来了。他就在我眼前。眼里有泪,手上有我的印记。
我把他的掌心按在心口上,说:“这里头,以后只装你一个。”
他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他听懂了。
屋外,江宁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下去。梧桐叶黄了,鸟巢空了。可我不急。来年春天,他们还会回来。
像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