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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三四 番外三孤鸟 ...

  •   番外三孤鸟

      沈午视角

      我这一生,前二十年都在等死。

      说“等死”或许有些重了。沈家把我养在后院,好吃好喝地供着,药一天三副地灌着。李城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我磕着碰着。连风吹得大些,父亲都要让人把窗户关上。他们这么小心,不是觉得我能活,而是怕我死得太早。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看鸟。鸟是这院子里最有活气的东西。它们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说再见。它们在树上筑巢、下蛋、孵雏,忙忙碌碌的,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有时候我盯着它们,一看就是一整天。李城说我像在数日子,其实不是。我是在等。等它们飞走,等新的鸟来,等我自己的日子什么时候走到头。

      七岁那年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大夫说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我信了。可有些时候,我会没来由地想起一些碎片。比如一束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比如一声很远的鸟叫,比如一个站在院门口的少年。那少年穿白衣裳,高高瘦瘦的,像一竿新发的竹。他站在那儿,不进来,也不走。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病中做的梦。

      直到宋时觉告诉我,那是真的。

      他说他十五岁那年见过我。他说我蹲在树下看鸟,对他说“鸟能飞,我不能”。

      我确实不记得。可我的心记得。

      后来我反复地回想那天。想他站在门外的样子,想他看我的眼神。他那时候才十五岁,就已经有那么深的一双眼睛了吗?还是说,是岁月把它们浸得这样深的?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他在我二十岁的春天重新出现时,那双眼睛和梦里的重上了。

      那一日,我撞翻茶盘。父亲走出来,身后跟着他。他穿一身军装,站在午后的光影里。我抬头的一瞬间,看见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军官。我看见的是梦里的少年长大了,长成了可以遮风挡雨的模样。

      可我不敢认。

      沈午是什么人?一个连院子都出不去的人。他见的人少,经过的事更少。他不知道怎么去接住那样重的一份喜欢。宋时觉说“喜欢你”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害怕。

      我怕他是可怜我。

      怕他是一时兴起,是觉着新鲜,是把我当成了一只会说话的鸟。

      所以我逃了。

      可回到屋里,我对着镜子,却看见自己的脸是红的。心是跳的。手是抖的。我那时就明白了。我逃不掉的。我早就想见他了。从七岁那年在树下回头没有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见他了。

      病中那些天,我做了许多梦。

      梦见他把那件浅灰色的长衫披在我身上,梦见他在河边牵我的手,梦见他在山顶抱着我,梦见他说:“你活一天,我就要你一天。”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大片。李城以为我难受,急得要去叫大夫。我拉住他,说没事。他哪里知道,我是高兴。

      我沈午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高兴。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

      带着伤,带着血,带着满身生死之间挣出来的疲倦。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躺在那里,动都动不了,却还对着我笑,说:“我还没亲口跟你说,我喜欢你。”

      我想,这个人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他若是不回来,我还能撑着。他回来了,我便再也撑不住了。我把这些年的委屈、害怕、想念,全都哭在了他怀里。哭完了,我又觉得丢人。可他不许我躲。他按着我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我遇见过很多人。父亲、母亲、赵挽澜、李城。他们都对我好。可他们好得那样小心,那样克制,像怕把我碰碎了。只有宋时觉不一样。他把我当人。当一个会哭会笑、能跑能跳的人。他偏要我吃糖画,偏要拉我骑马,偏要带我上望江亭吹风。他把我从笼子里赶出来,然后又跟在我后头,怕我摔了。

      他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如今我站在梧桐树下,看那对灰背的鸟。它们又回来了。还是老地方,还是那个巢,修修补补,像我们。

      宋时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得久了还有些跛。我背对着他,故意不去接药。他走到我身后,也不催,只把药碗搁在石桌上,然后从后头环住我。

      “又看鸟。”他的下巴抵着我的肩窝,气息热热地扑在我耳畔。

      “它们今年回来得早。”我说。

      “是想你了。”他笑。

      我偏过头去看他。他瘦了,可精神很好。伤养了这些日子,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在掌心里握着。

      “沈午。”他叫我。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放走的那只相思鸟?”

      我点点头。

      “我后来让人去山里找过。没找到。”他望着树上的鸟巢,轻声道,“也好。它该有它的日子。就像你。”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他的心跳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我闭上眼睛,轻声说:

      “宋时觉,你知道吗。从前我看鸟,是因为这院子里除了我,只有它们会动。我羡慕它们能飞,飞得远远的,再也看不见这四面墙。可现在我不羡慕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家。”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我有。”

      宋时觉一愣,随即把我抱得更紧了。

      风从坡上吹下来,梧桐叶子簌簌地响。天很蓝,云很轻。远处有人在山道上唱一支我听不懂的小调,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我靠在宋时觉怀里,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

      他低下头来,亲了亲我的发顶。

      我仰起脸,迎上他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一只孤鸟了。

      番外四回信

      沈午视角

      宋时觉回南京的前一夜,我把那把铜钥匙翻了出来。

      那钥匙不大,铜色古旧,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是他当夜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说:“望江亭下,我的秘密。替我收着。”

      我一直替他收着。收在贴身的衣袋里,日夜带着。那铜被我的体温暖得发亮,像一件有了灵气的旧物。

      他没有告诉我亭下到底藏着什么。我也没有问。

      有些秘密,他愿意给,我就接着。他不说,我便等。我这一生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等病好,等春天,等他回来。等这件事,我熟得很。

      可这一回,我想给他回一封信。

      信写什么呢?我坐在灯下,毛笔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墨在砚台里磨了半宿,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我想告诉他,那把钥匙我带着。日夜带着。连洗澡都不摘下来。

      我想告诉他,他的军装外套还在我这儿。上面的硝烟味没了,可还留着他的气息。我夜里抱着睡,像抱着他。

      我想告诉他,父亲今天能说整句话了。他说:“宋家那小子,不错。”我听了差点打翻药碗。

      我想告诉他,我每天都去渡口。江风很大,吹得我头疼。可我不怕了。大夫说我的肺比半年前好多了。你看,等你等出病来这种事,在我这儿是不存在的。我把自己越等越好了。

      我想告诉他,望江亭上的雪化了。我让李城去看过,说亭子好好的,就是栏杆被风吹歪了半寸。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修。

      我想告诉他,宋时觉,我很想你。

      可最后,我只写了一句:

      “钥匙温热,像你还在。”

      写完了,我又觉得太直白,撕了。

      再写:

      “红绳褪了色,我又找了一根新线系上。”

      写完又撕了。

      我写不出他那样的话。他一句“我宋时觉这条命,从前是家国的。从今以后,也是你的”,便叫我记了一辈子。可我这人嘴笨,心思又拐弯抹角的。我想说的那些话,落到纸上都变了味道。

      天快亮时,我终于提笔,写了七个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握春。”

      写完后我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天色已经灰蒙蒙地亮起来。我走到院中,老梧桐上落了一层薄霜。那对灰背的鸟已经飞走了,鸟巢空荡荡地卡在枝桠间。我看了一会儿,把信交给李城。

      “等宋少爷的副官来了,给他。”

      李城应了声,接过信去了。

      我回到屋里,换下那件沾了墨渍的旧衣裳。铜钥匙从领口滑出来,在晨光里晃了晃。我低头把它攥住,贴在胸口上。

      宋时觉,你看见了这封信,会笑吗?

      会笑我写得酸腐吗?

      会笑我连一句“想你”都说不出口吗?

      可我晓得,你会懂的。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握春。

      春天来了。

      我会在春天里等你。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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