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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生 宋时觉的伤 ...

  •   宋时觉的伤养了整整三个月。

      从夏末到深秋,沈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宋家的下人看在眼里,起先还觉得一个病弱的沈二公子能照料什么,后来便都不说话了。喂药时沈午会先试水温,用银勺一点一点地送到宋时觉唇边;换纱布时他手稳得不像一个从没学过医的人,连军医院来的护士都暗自佩服。夜里宋时觉疼得睡不着,沈午便坐在床头,给他说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的灰背鸟、那盆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茉莉。他说话的声音轻而缓,像一支悠远的催眠曲。

      宋时觉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他能坐起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沈午把他那件军装外套找出来。沈午不明所以,把衣服取来。宋时觉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那是一张照片,边角微微卷曲,因为常被摩挲而有些发毛。照片上,沈午站在茉莉花前,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

      “李城寄来的。”宋时觉把照片递给沈午,“在战场上的时候,我贴身带着。”

      沈午接过照片。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那人眉眼清亮,笑意温柔,像被阳光晒过的泉水。

      “我还没见过这张。”他轻声说。

      “所以你得多笑。”宋时觉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笑起来,像……”他想了想,“像春天。”

      沈午把照片放回他手心:“那你还给我,我天天笑给你看。”

      宋时觉一愣,随即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震着胸口的伤,他“嘶”了一声,又停不下来。

      “沈午,你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把人给堵死。”他把照片重新揣进怀里,笑得眼睛都湿了。

      刘伯岐的事,是赵挽澜查出来的。

      那人在沈宏远病倒后,暗中联络了几个外地的盐商,想趁乱把沈家的几处盐引低价转出去。宋时觉离开江宁前便得了风声,留了人手盯着。后来宋时觉一回来,证据链都齐了。赵挽澜把材料往沈宏远床前一放,沈宏远气得手抖了半天,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沈午忙给他顺气。

      “爹,刘伯岐的事,我来办。”沈午说。

      沈宏远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沈午没有用沈家的关系,也没有惊动官府。他只让李城把材料送去了刘伯岐对家那里。三日之后,刘伯岐便收拾家当,仓皇离开了江宁。临走前托人来说和,沈午没见。

      “我是不是太狠了?”他问宋时觉。

      宋时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腿上还缠着绷带。他闻言笑了:“你狠?你若是真狠,刘伯岐现在该在巡捕房蹲着了。”

      沈午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

      入冬时,宋时觉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他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文明棍,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转。沈午不放心,寸步不离地跟着。宋时觉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沈午:“你这样跟着我,像什么样子?”

      “像你的拐棍。”沈午面不改色。

      宋时觉笑得直摇头,伸手把沈午拽到身边:“那你过来,让我靠靠。”

      沈午没挣,由着他把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人的影子被冬日的暖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两棵并生的树。

      沈宏远是在冬至那日,把沈午单独叫进书房的。

      他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半边身子仍不利索。他靠在软枕上,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站在面前,瘦得下颌都尖了,眼睛却比从前亮得多,像把骨子里那点精神都燃起来了。

      “坐。”沈宏远用那只好的手指了指椅子。

      沈午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沈宏远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怨过我吗?”

      沈午抬起头。

      “要说实话。”沈宏远说。

      “怨过。”沈午轻声说,“十三年,我出不去。外面的人当我死了,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可后来……”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后来我不怨了。我知道您是怕我步母亲的后尘。”

      沈宏远的脸色变了变,像被人戳中了什么。

      “你母亲……”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她没死。”沈午平静地说,“她在江南。我去看过她。”

      沈宏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去年夏天,您让我出府那一回。我让李城打听了母亲的下落,去看了她一次。”沈午说,“她过得挺好。我问她为什么不再写信了,她说……她怕知道自己寄出的信,会害您心软,把她接回来。而这个地方,她回不来了。”

      沈宏远的手在颤抖。

      “她说她不是不要我。她是怕自己那身病,把我拖累了。”沈午低下头,嗓子有些发紧,“娘走的时候,把镯子留给我了。她说那镯子里的绿,和我眼睛一样。”

      沈宏远合上眼,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娘……她自始至终,都只想着你。”

      “我知道。”沈午说,“所以我不怪她,也不怪您。我谁都不怪。你们都是怕我死,可你们看,我活得好好的。”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那层经年不散的雾气,此刻竟散得干干净净,清亮得像雨后的天。

      “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冷冽而清甜。他回头,朝父亲笑了笑,“我不怕死了。真的。因为我现在,特别想活着。”

      沈宏远望着他,老泪纵横。

      过了年,江宁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后的世界安静得像是睡了过去。宋时觉拉着沈午去了紫金山。那匹黑马已经养得膘肥体壮,驮着两人不费什么力气。到了山顶,宋时觉把马拴在亭外,和沈午并肩走进望江亭。

      雪中的望江亭别有一番景致。亭顶覆着一层厚厚的白,像盖了棉被。山崖下的江宁城一片素白,长江在雪色中像一条深灰色的带子,静默地流向天边。

      沈午站在亭栏前,呵出一口白气:“这里看雪,真好。”

      “比看花如何?”宋时觉站在他身后,从后头环住他,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军大衣宽大温暖,将两人裹在一起。

      “都好。”沈午侧过脸,鼻尖蹭着宋时觉的脸颊,“只要你在。”

      宋时觉收紧了手臂,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几层衣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那心跳沉稳、有力,像一列驶过旷野的火车,载着人往春天里去。

      “宋时觉。”沈午望着远处的雪景,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在树下遇见我的时候,我在看什么?”

      “看鸟。”宋时觉的声音带着笑意,“鸟在筑巢。”

      “我后来想起来了。”沈午说,“那天太阳很好,你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我回头看你了,可你走得太快。”

      宋时觉愣了一下,随即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盯着沈午的眼睛,像在里头搜寻什么。

      “你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想起来的。”沈午仰起脸,“你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学生服,裤脚上沾了泥。”

      宋时觉笑了。他的额头抵上沈午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午,你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不是惊喜。”沈午轻声说,“是还你的。你记了我十三年,我还你一个七岁的记忆。”

      宋时觉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雪花落在眼睫上。可它又是那么重,重得像把十三年岁月都压成了这一瞬间。

      “以后的日子,”宋时觉的唇贴着他的唇,一字一句地说,“我来记。你只管活,剩下的交给我。”

      沈午闭上眼睛,在漫天飞雪里,在那个人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来年春天,宋家别庄里的梧桐真的发了新芽。

      庄子里的人提前来报,说院子里来了两只灰背的鸟,正衔着枯草往树上搭巢。宋时觉便带着沈午搬了过去。

      那院子不大,胜在清静。推开后窗,便是一片矮坡。坡上种着两棵老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沈午日日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两只灰背的鸟忙忙碌碌。宋时觉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晾好的药,递到他手边。

      “趁热喝。”

      沈午接过来,喝了一口。苦,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这一副药吃完,便不用再吃了吧?”他问。

      “大夫说,这药吃满九九八十一副,往后便不用日日服药了。只换季时进些补品,养着便好。”宋时觉接过空碗,又用帕子擦了擦沈午嘴角的药渍,“你身子这一年来好了许多,李城都说,你长肉了。”

      沈午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确实比从前多了些肉。他笑了笑,抬头看那树上的鸟。那对灰背的鸟已经筑好了巢,正并排蹲在巢里,交颈而眠。

      “宋时觉,”他忽然说,“你知道吗,它们是一对。”

      “嗯。”

      “一只飞了,另一只也会跟去。”

      “嗯。”宋时觉从后头拥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像我们。”

      沈午靠在他怀里。春天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新草和野花的气息。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了一身。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怎么了?”宋时觉察觉到了,声音轻柔得像风在说话。

      “没什么。”沈午仰起头,把眼泪忍回去。他转过身,面对着宋时觉,背对着那棵树。

      梧桐树在他身后铺开一树新绿,枝叶婆娑。鸟巢安静地躺在枝桠间,像一个圆满的、小小的家。

      沈午看着宋时觉,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可他的眼睛在笑。他慢慢抬起手,攀住宋时觉的肩,踮起脚,在那个一直等着他的人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宋时觉,”他轻声说,“这次,我能飞了。”

      宋时觉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抱住了他。

      春风吹过,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起来,像一首唱了又唱的歌。那对灰背的鸟从巢里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树下相拥的两个人。

      天很蓝,云很白。

      像是从这一刻起,他们余生的每一个春天,都这样长。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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