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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白玉糕 ...

  •   李重贺一路快赶慢赶,在庆功宴前一天到了京师,回王府简单换洗一番,便前往皇宫拜见父皇和母妃。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德顺在紫宸殿外的丹墀上,时不时提着略肥胖的身体往宫门那瞧上一眼。

      李重贺步履稳健,没走太快,一身矜贵自持的气度。

      刘德顺边迈着急促的步子,边嘱咐身边的小内监禀告皇上这个好消息。

      走到李重贺身前行礼,笑得见牙不见眼,“见过秦王殿下,殿下可算是来了。”

      脸上一息间又笼上愁云,“您在外的日子,皇上日思夜想,挂念得每次用膳都草草抬几筷子就让撤下了,咱家跟在陛下身边,是时常听见陛下说想三皇子了,战场凶险,望承琰能平安归来,这思子之情浓烈的咱家心头都覆上层阴郁,也是几天吃不顿囫囵饭。”

      李重贺嘴角扬起轻松的弧度,黑眸发亮,一本正经问:“刘总管,父皇近日晚上都宿在哪位后妃宫里?”

      刘德顺止了话头,虽不知秦王为何问这个突然的问题,还是恭敬地答:“陛下要么去皇后娘娘的椒房殿,要么就是丽妃娘娘的长信宫,间或去孙答应,刘美人那几个低位妃嫔那过夜。”

      刘德顺看秦王面色沉重,不禁问:“殿下怎么了?”

      李重贺皱眉轻啧:“皇后和母妃就不说了,相伴二十多年没什么新鲜劲倒也还说得过去,那些个刚进宫的答应,躺在一张床上,都没能让父皇起兴致再好生宠幸一番,本王看没有留在宫里的必要了,看来本王要去提醒礼部那些老骨头下次选秀多用点心,把眼瞪大些,不要再选些歪瓜裂枣让父皇下不了口。”

      刘德顺被李重贺的话吓得站不住,弯下腰恨不得埋进地里,秦王还是这般言辞锐利,从不玩伤感情拉近关系那套,这分明是讥讽自己夸大事实。

      皇上宿在后宫,肯定是宠幸了妃嫔,那又何来“夜不能寐”一说?

      心里对秦王狂傲不羁这一认知又深了一刻度,礼部那些大臣从不放在眼里,就连皇上皇后和后宫里那些名义上的小娘都敢明面上编排一顿。

      李重贺没再管不敢直视他的刘德顺,脸上无所谓的笑意消失不见,大步迈进紫宸殿。

      乌皮靴刚踏入殿中,建文帝温润的声音就传来,“承琰来了。”显然是一直等着人来的。

      建文帝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完全看不出来是快五十多的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五官优越却不锐利,如封号一般自带书卷气。

      李重贺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拜见父皇。”

      “快起来吧,大伴,给三皇子赐座。”

      刘德顺麻利地搬来个圈椅。

      “此次平叛可有受什么伤?”

      李重贺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一切安好。”

      简单四个字,说完就没有接着说的意思。

      刘德顺心里叹了口气,“秦王每次都这么冷冰冰,陛下子嗣不丰,只有两个皇子,虽说大皇子是太子,可真是比起来,两个儿子里陛下还是更挂念三皇子,可秦王呢?每次对皇上的亲近都熟视无睹,不像是做儿子的,倒像是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子上,得亏陛下是个脾气好的。”

      建文帝倒没想那么多,反倒热络地说起往事,“当初就是看中你有股掘劲,身子又康健,便送你去军队历练,你果然不辜负父皇的期待。”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建文帝说:“去长信宫看看你母妃吧,她这段日子也挂念你得紧。”

      李重贺在去长信宫的甬道上行着,天边弥霞泛着浓烈的红光,他眯了眯眸子,手抵在额上遮。

      安嬷嬷得知秦王殿下会来看望丽妃娘娘,特意早早地在长信宫门前的道路上等着,见人来到,笑吟吟道:“娘娘等王爷许久了呢,还特意让婢女准备殿下爱吃的糕点等着呢,殿下来了就和娘娘好生聊会天儿吧。”

      李重贺嘴角动了下,却未言,颔首朝殿内走去。

      丽妃端坐在榻上,拿着针钩绣着块布料,布料拉得很长,可见已经织了许久。

      李重贺行礼:“见过母妃。”

      丽妃放下手中织物,精致秀丽的眉眼一弯,绽放笑颜,“贺儿回来了,快坐到母妃对面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李重贺坐在榻上,和丽妃只隔了张小桌。

      丽妃打量了一番自己儿子,“瘦了,”不知想到什么,“都怪娘出身低落,不比陆家,害得你只能自己厮杀赢得军功,也没个庇护,你小时候被太子诬陷推他,皇后要你在太阳底下罚跪两个时辰,娘看着你小小的身子跪不住还要强撑着直起来,心里头都在滴血啊。”

      李重贺不太记得年幼的事,看丽妃泛红的眼眶好似想起些眉目。

      皇上是先朝的四皇子,太后只是个县丞之女,又早早在宫斗中香消玉殒,全靠陆家扶持皇上才得以登上那个位子,那是他五岁,太子七岁,那时新朝刚建立不久,正是陆家在朝中只手遮天的,说一不二的时候。

      丽妃带着三皇子,皇后带着太子在水榭里赏荷避暑,两个孩子在亭子外的廊道上嬉戏。

      丽妃纤细的手指端起茶壶斟茶,“姐姐尝尝,这龙井是宫里新进的,很是醇香甘冽。”

      陆皇后不屑地瞟了眼身侧谨小慎微的女子,等丽妃手都要举酸的时候接过尝了一口,“尚可。”

      丽妃这才拘谨地弯了弯唇。

      不知怎地只听扑通一声,周边的内侍尖叫着太子落水了,一个接一个跳下去救人。

      皇后和丽妃赶忙走出去,皇后目光死死盯着翻腾的湖面,大喊:“救不出太子你们一个都活不下去。”

      丽妃也皱着眉担忧地瞧着,太子是和贺儿在一起玩耍出的事,他要是溺水而亡,贺儿安然无恙,哪怕贺儿什么也没干,事后她娘俩只怕也要被怀疑提早布局,争权夺位。

      现场一片混乱,只有年幼的李重贺愣格格不入,正沉静地低头望着自己张开的小手,他确定自己没有推到大哥,大哥怎会落水。

      陆皇后看着李重贺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儿子是否安然未曾可知,他却好好站在这看好戏,一巴掌打了过去。

      年幼稚子皮肤细嫩,陆皇后带着怒气,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很快李重贺脸颊就高高肿起。

      丽妃心疼地把摔倒在地的儿子扶起,难得有了脾气,鼓起胆子质问道:“姐姐是干什么为难一个小孩子?”

      陆皇后狭长的眼睛狠狠瞪着地上的母子俩,“我为难,我看分明是你们这对母子心怀歹心,让我猜猜,是你指使三皇子推安儿下水,还是他自己年纪轻轻就知道旭儿是和他争皇位的人,要对他下手。”

      “贺儿不是那样的人,姐姐也该相信妹妹没这个胆子,臣妾只想安稳度日,没那个胆子夺属于太子的东西。”

      “你还知道是太子的东西啊。”陆皇后还要发作,内侍把昏迷不醒的太子捞了起来,她赶紧前去看自己的儿子,摇着他沉睡的身体,“旭儿,旭儿快醒醒,看看娘啊。”

      “皇后娘娘放心,打捞的及时,太子殿下只是吓晕了,并无大碍。”

      陆皇后这才放下心。

      丽妃也松了口气,“姐姐既然太子没事,等他醒来问一下就知怎么落水的了。”

      “等旭儿醒来,亲口在皇帝面前揭发你们母子的歹毒心肠,看你们还能不能心口不一地在这演戏!”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推大哥。”李重贺声音清脆却极其坚定,黑眸深沉直直看向陆皇后。

      陆皇后狠狠瞪了一眼,要随太子看太医,不欲耽搁时间,“三皇子就在原地罚跪两个时辰,太阳落山前不准离开!”

      丽妃挺着上半身捞住陆皇后胳膊,乞求道:“不行啊姐姐,贺儿年幼,骨头脆,太阳这般毒辣……”

      陆皇后轻笑,“不归也可以。”

      丽妃眼睛亮了亮。

      “那你母家安家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丽妃身子一软又跪在了地上,等皇后一行人离开也没力气说出一句话。

      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汗水浸透衣襟,打湿发梢,又顺着划过脸颊,滴到地面上,李重贺眼前发晕,迷蒙中抬眼,只能看到母妃那双发红的眼眶。

      丽妃心酸道:“母妃知道不是贺儿做的,母妃亲眼看到是太子自己滑下廊道的,但母妃不敢开口啊,你外公家本就势弱,要是再被陆家针对,我们母子是真的毫无依仗了,到时才是真的谁都能踩上一脚。”

      丽妃泪眼看着眼前高大的儿子,“贺儿能理解母亲吧?”

      李重贺放下手中杯盏,毫无波澜的模样让丽妃怀疑儿子方才有没有听她讲话。

      “儿子知道母亲不易。”丽妃听完心头一酸,又要落下泪来。

      安嬷嬷上前替主子用手帕擦泪,劝道:“娘娘都过去了,别提这伤心事了,殿下刚从西北回来,母子俩好好谈谈心。”

      丽妃拍了下手掌,“对了,贺儿打了胜仗,好在上天待我们娘俩不薄,贺儿争气,现在是晋朝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安嬷嬷听着这话,感到有些无力,退到落地罩后。

      丽妃接着道:“儿子,你可不能辜负你父皇的期待,当时母妃刚怀上你的时候心惊胆战,当时其他妃嫔肚里的孩子都被皇后害死了,连快一岁的二皇子都给害夭折了,是皇上派太医盯着,每日坐诊,一日三餐都由太医检测,确认无毒才可入口,还派了得力的嬷嬷照顾阿娘日常起居,阿娘这才有福气生下我们贺儿,就连那次落水,事后也是你父皇坚称不是你推的,陆皇后怎么闹都没松口。”

      李重贺摩挲着杯口,已是不耐到极点,印象里每次见母妃都是这幅哭哭啼啼的模样,这番话他自小听了没有千遍也要有百遍了。

      丽妃这时面色痛苦地按住额头,安嬷嬷余光一直打量着屋内,赶忙进来给丽妃揉着太阳穴。

      丽妃面色舒缓了些,慢悠悠道:“母妃那年小产,没了你弟弟,身体一直养不回去,隔三差五头疼。”

      李重贺凤眸戏谑,问道:“母亲怎么知道是弟弟不是妹妹呢?”

      丽妃顿住,眼神无处安放,嘴唇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看着儿子好似洞察一切的笑,自己莫名觉得难堪。

      安嬷嬷提醒道:“娘娘不是早就记挂殿下,特意吩咐下人做了殿下爱吃的白玉糕吗?”

      丽妃这才反应过来,让婢女把食盒拿过来,李重贺身边内侍接过,“天色不早,儿臣不打搅母妃休息,告辞。”

      等李重贺走后,丽妃倚在安嬷嬷怀中,“嬷嬷,贺儿自小和我不亲,什么心事都不和我这个娘说,是不是嫌我不像皇后那样能给他助力,害他只能自己辛苦。”

      安嬷嬷熟练道:“当儿子的不会怨娘的。”

      内心深叹口气,“殿下外出作战,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不留心就没了命,殿下虽平安归来,身上小伤肯定也不少,娘娘也问殿下在外面怎样,受了多少伤,真不怪秦王和娘娘生疏。”

      丽妃又吩咐道:“皇上和贺儿一样,爱吃白玉糕,,一会儿派人也往紫宸殿送去些。”

      李重贺走出宫门,扬头示意,“盒子里的东西,你们分着用吧。”

      内侍讪讪答谢,每次的糕点都是由他来解决的。

      李重贺翻身上马,稍偏了偏头避光。

      不是专门给他的,他不稀罕,何况自己不喜甜,什么糕点都说不上爱吃,白玉糕的甜度自己能接受罢了。

      若真论的话,父皇倒是最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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