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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请安 ...

  •   玉影服侍着阿姒用晚膳,小心用银叉把细小的鱼刺剔除再放到碟子上。

      玉影心里想着事情,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阿姒面前是碟子空空,抬头见玉影动作缓慢地叉着鱼肉,好奇问:“玉影你怎么了?”

      玉影反应过来,急忙开口:“抱歉姑娘,奴婢方才跑神了。”

      阿姒想说自己没有责怪她。

      玉影知道阿姒肯定不会责怪她,是在关心她,坦白低声道:“姑娘我们是在秦王府。”

      阿姒咯咯笑了笑:“当然了,”说着又凑近几分观察着,关心道:“玉影你是不是生病了?”

      玉影连忙摇头,接着循循善诱:“奴婢没有生病,姑娘想想,我们住在秦王府,那吃的用的都是秦王的钱财,那秦王就可以算是我们最该敬重的人。”

      阿姒顺着想了下,确实是这样。

      玉影观察着阿姒神情,接着道:“那下次见秦王,姑娘也给秦王请安好不好?”

      她其实想告诉阿姒她现在是秦王的女人,应该像天下所有女人一样对夫君毕恭毕敬,嘘寒问暖,可她看着阿姒懵懂的眼神,自是不懂这些的,只能从最基础的教起。

      她是阿姒的贴身婢女,相处一段时间也打心底喜欢这个主子,女人嘛,困在内宅,能依靠的只有丈夫,姑娘只是秦王从边关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女人,没有母家父兄帮衬,没有钱财傍身,为了姑娘好,只能她细心指点着。

      阿姒疑惑道:“请安?怎么请安?”

      玉影扶着她起来,先给她示范一遍,“就像这样,腰弯下来,屈膝,两只手搭在一起,秦王好。”

      阿姒觉得好玩,也跟着照做,裙子下两条细腿弯起,声音细软:“秦王好。”

      毫无征兆的吱呀声,木门被高大的男人推开。

      阿姒被吓了一跳,弯着的双膝直接跪在了地上,玉影赶忙搀着阿姒起来。

      李重贺看着地上慌乱的主仆俩,眉毛意外地挑了下,“还挺懂规矩,主子没到都知道跪着了。”

      说完就旁若无人地坐在餐桌前,解决一下肚子的饥饿问题,他并不挑食,用公筷每盘菜都来了点,吃饭动作快速但又很斯文。

      阿姒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桌侧,玉影已经兴奋地出去吩咐其他婢女烧热水去了。

      用完饭后李重贺随意转了圈,盯着屏风后的榻皱起眉,因是王府内院,都是王爷的女人,床榻自然是两人能睡得下的,可阿姒的床上,被子毯子枕头全是妃色的,枕两侧还放着两个用布料缝制的呆头呆脑的猪崽。

      李重贺:“……”

      李重贺喊了个婢女把床品全给换成新的,再看上去就顺眼多了。

      来之前他沐浴过了,内侍把中衣放在榻边,李重贺拿上就要换上。

      阿姒在一旁巴巴地看着,她用过饭就开始犯困,现下强撑着站着,半梦半醒。

      李重贺回头,见某人还在看,皱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吗?”

      阿姒猛然醒来,她听到他说话了,但没听清楚说了什么,睡眼惺忪地看着李重贺。

      李重贺:“……”和蠢货交流真费劲,干脆命令道:“转过身去。”

      阿姒乖乖转过身,可一直没听到男人叫她转回去,直到玉影进来带阿姒去沐浴。

      等阿姒带着身水汽轻声推门回来的时候,李重贺已经长手长脚睡在榻中间。

      李重贺不喜下人在屋内守夜,没什么要事也不许下人进卧房,所以现在屋内只有阿姒和李重贺两人。

      阿姒穿着轻薄的寝衣捡起地上的布偶,珍惜地拍了拍,之后站在床尾,犹豫要不要上去。

      这是她的床,她就一直睡在这呀,阿姒脱掉丝鞋,轻声轻脚上榻,避着男人躯体想进内侧睡觉。

      李重贺没睡着,他听力敏锐,她一进来他就察觉了,他懒得管她傻站着不滚去其他房间睡觉要干什么,直到腿边的被褥随着女子“爬行”动作塌陷。

      李重贺双眼猛得睁开,忍着要把她踢下床的冲动。

      阿姒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我已经很小心不发出声音了。”

      要不是自己左右腿被当扶手按过来的话他就信了,李重贺厉声道:“滚下去。”

      阿姒抱着布偶:“?!”不解道,“可是这是我的床,我要睡在这的。”

      料她也没那个脑子要爬床,李重贺单手支着身体半坐着,“什么你的,秦王府上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这个道理玉影白天和她说过,阿姒无奈地爬下了床。

      这么晚了,玉影她也睡了,阿姒只得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垫在床和墙的宽阔缝隙里,没有枕头就用几件衣裳放在一团垫高脖子,把布偶放在衣裳旁,满足地睡下。

      不知是不是今天去湖边钓鱼的缘故,阿姒又梦到绾月院。

      绾月院后面有个园林,园林依托一片湖而建。

      “哥哥好大的湖,我们在里面养鱼。”

      “怎么,阿姒这么爱吃鱼?每顿都要有鱼,现在还要在家里养个鱼塘。”

      “我们两个人要吃,要吃一辈子的,当然要喂很多,想吃就抓一条。”

      陆应舟笑容缓缓消失,默念道:“一辈子吗?”

      “对呀,一辈子,还要养虾,再养几只鹅,和阿兄一起吃……”

      现下子时过半,街上空无一人,时而传出野狗觅食的撕咬声,王府大门紧闭,内院最深处的瑶光阁侧殿婢女都已沉入梦乡,只有主殿的窗棂缝隙偶尔穿出几句痛苦的呓声,像孩童被夺走最心爱玩具后的崩溃与无措,在无情的夜色中飘荡。

      李重贺习惯并享受着深夜里的寂静,神思放空时突然传来丝微弱的动静,在黑夜里稍显突兀。

      “阿兄,阿兄……”阿姒发出声细弱的梦呓。

      常年打仗留下的作息习惯使他觉浅还不易入睡,被抛弃利用还不知呢,李重贺翻了个身阖眼,不去管它。

      阿姒哽咽声音越来越焦急,并带着哭腔,间隔不远的李重贺被吵的无法视而不见,刚酝酿出的几分浅淡睡意散了个干净,侧过身,就要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孙廉安那狗东西说她本名叫什么来着?什么朱?

      清冷月光打在屋内,李重贺看见枕角那两个布偶,“猪崽你乱叫什么呢?再吵闹影响本王入睡,明日你等着。”

      墙壁和木床间不算床榻的狭小空间里,李重贺凉薄的声音似乎传进了阿姒的梦中,纤细的身子挣扎了一下,用力卷紧身上薄被,手像抓住浮木一样拽着布偶,很快像被抽空一样卸了力,颦起的两弯细眉舒展,再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秦王在瑶光阁住了一晚的消息就传遍王府整个角落,嘴碎的下人还绘声绘色描绘秦王出来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昨夜瑶光阁可是叫了好几遍水呢,刘侍妾从走廊上经过,恰好听到,发了好大一通火。

      气还没消,第二个消息就传来了,她一怒之下殿里的下人就遭了殃,又是要清扫地上瓶瓶罐罐的碎渣,又要沉默接受她的辱骂。

      阿姒迷迷糊糊醒来时李重贺早就走了,她在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埋头在枕间,过了几息才意识到自己在床上。

      阿姒抱住锦被咕噜噜打转,大床真好,睡着好软。

      玉影进来看傻乐的阿姒心情复杂,天知道她在秦王起床洗漱离开后,进屋发现姑娘在地上打地铺时有多么震惊。

      秦王这是连一张床都不愿和姑娘一起睡呀。

      这对一个要仰仗秦王而生的女人而言,其严重性不言而喻。

      玉影慌乱不已,脑中各种挽救方案极速闪现,她长吐一口气,面上压着这股情绪不显,尽量和往常一样柔声唤阿姒起床。

      偏偏当事人依旧一无所知地懒洋洋赖床,玉影唤了几声唤不醒,瞧着阿姒甜美慵懒的睡颜,阿姒脸颊因刚才兴奋地翻滚而染上粉晕,长而卷的睫羽悄咪咪扑扇着,这是醒了又不想起。

      罢了,虽没侍上寝,那也比刘侍妾好些,好歹姑娘还能留殿下在这待上一晚,王爷第一次入内院选的是姑娘,这是头一份儿的!

      玉影吩咐婢女拿来个汤婆子,掀开被角塞了进去,现下夏季夜晚也是燥热难耐,可姑娘身子骨弱,在地上躺了一晚,就怕地面寒意入体,再发什么病症了,蹲在床头,“姑娘再睡会儿暖暖身子,我们今日早上用些粳米粥好不好?”

      阿姒装作刚醒,眼皮慵懒地抬起条缝,点了点头。

      用过饭后就有内侍来传话,“秦王在练武场等阿姒姑娘呢,劳请姑娘收拾一下和手下走一趟吧。”

      李重贺正拉弓练剑,目光极具锋芒,瞄准的势头缭绕着辽阔的武场,压迫着在场众人,随着手中长弓弧度越来越满,臂膀蓬勃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对准的是内侍头上的林檎果,内侍两股颤颤,两排牙齿上下磕碰作响,他胳膊被麻绳绕着后腰牢牢捆在身后木桩,整个人如砧板上的鱼无法动弹。

      察觉到一阵疾风,他猛地闭上双眼。

      另一个侍卫将内侍身上的缠绕的麻绳解开,内侍虚软地瘫倒在地,林檎果被尖利的箭头带着蛮力割成无数个小块,果屑狼狈地散了满地。

      阿姒来正看到这一幕,一种不详的预感直上心头,就要扭头离开,假装没来过。

      李重贺薄唇轻启,语气冰冷:“你,过来。”

      阿姒脚步不停,面前两个带刀侍卫拦住了她,两柄长刀一左一右架在阿姒腰侧不过几寸距离,阻了她退路,押着她走到木桩前,另个侍卫取来麻绳,将阿姒紧紧和桩子捆在一起。

      阿姒肩膀隐隐作痛,那天马上高大的身影与站在对面的男人渐渐重合。

      身边守着的侍卫退下,李重贺修长的手指握紧长弓,未发力的状态下手背筋络凸起,瞧着轻松就能拧断阿姒纤细的脖颈。

      阿姒瞳孔微缩,声音恐慌道:“林檎果,喂,你们别走,我头上还没放东西呢。”

      李重贺微微偏头,黑眸如鹰隼般盯着那颗头颅。

      阿姒心头一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原来他要射的不是什么果子,而是她的脑袋。

      箭矢撕裂空气,疾风在武场上空咆哮,一点寒芒直逼眉心,阿姒死死闭上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箭矢擦过阿姒脆弱的脖子,嵌进木桩里,从箭头处裂开条缝隙,几乎要把刚好一个人抱满的粗木头桩子劈开,长长的箭身仍在余力下震颤不已。

      再差一点,这支箭再偏一点点,阿姒的脑袋就要被射穿。

      李重贺将手上弓递给一旁内侍,玉影满脸泪跑到阿姒身边,将瘫倒的阿姒抱了起来。

      阿姒依赖地缩在她怀中,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江奇这时急冲冲赶来,附在李重贺耳边低语:“殿下,属下和几个兄弟去兖州的醉仙楼调查过了,确实有个花魁叫婉珠,就在阿姒姑娘在山谷出现的那天被孙刺史买走了,属下打听到婉珠家中贫寒,六岁便被父母卖到了醉仙楼,对了,她还有一位胞兄,不过他们一家已经搬离兖州,去南方投奔亲戚了。”

      “六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很多青楼都会对买进来的女童喂点药,让她们记不清之前的事,婉珠姑娘的身份应该没有作假。”

      江奇有点同情阿姒,这一家人把女儿卖了可跑了,不仅没想过赎人,眨眼就举家搬迁了,也不给女儿留个地址,是做了一辈子不再相见的打算了,对一个六岁的女孩来讲,未免有点太绝情了。

      李重贺目光沉沉落在那个拱在婢女怀里的女子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无半分心机,“也是,这般痴傻怯懦,怎会是个细作?”

      他方才并未吩咐侍卫捆她双臂,那般危急状况下,有武力的人是看得出他下了死手,决不会忍下去,只知闭眼瑟缩的。

      昨晚共处一室,他没带刀剑,屋外也没有侍卫把守,乃动手刺杀的最佳时刻,他故意引她出手,就等她露出马脚,再一击毙命,可她从头到尾无半点异常。

      李重贺生性多疑,如今几番试探,加上军营里太医的那番诊治,到此刻才算放下心来。

      小厮从马厩牵来李重贺的爱驹,李重贺侧身上马,“上来。”

      阿姒知道他在喊自己,把自己藏进玉影怀里不愿出来。

      玉影没法跪下来,只能低头急切道:“殿下,姑娘受惊吓了,恐怕不能和殿下一起骑马了。”

      李重贺直接提着阿姒的肩轻而易举把她带到马上,轻夹马腹,马匹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呼啸地越来越急促,阿姒最开始有些害怕,但身下的马很稳,她确定自己很安全,像天上的飞鸟一样张开胳膊。

      可能是忘性大的缘故,每次死里逃生,那段恐惧过后,阿姒整个人都会陷入异常的兴奋,自己还活着,泪珠还挂在颊边,又开始鲜活地笑出声。

      “安分些。”李重贺拉了下缰绳,冷声道:“再乱扑腾,明日接着给我当靶子。”

      阿姒慌忙收回胳膊,再捂住自己嘴巴,浓卷的睫毛扇了又扇,但还是很开怀,探着脸观察周围极速往后退的树木。

      李重贺忽觉胸口微湿,低头一看,湿痕在衣襟上晕开,抬眼一看,常见的夏季午后,万里无云,太阳高悬,根本未曾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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