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灵》酌白砚

3、第 3 章 牛车晃晃

　　牛车晃晃悠悠的前行，秋风瑟瑟，卷起落叶相送。
　　终于，某日黄昏，孟灵终于到达了她心心念念的皇都。
　　“孟姑娘，我们到了。”
　　车夫轻轻唤着。
　　孟灵从车上蹦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是了，是她心心念念的皇都，但是处处透露着不同。
　　城门紧闭，把守的官兵也不知都去了哪里。
　　很静，没有叫卖声，嬉笑声，甚至连秋风也噤了声，不再卷起落叶簌簌。
　　孟灵一步步走向城门，她走的不慢，甚至有些急切，但是每一步走的都很艰难，如同脚灌了铅。
　　她推开城门，“吱嘎”一声，似是城门在说着什么。
　　街上没有一个人。
　　孟灵没来由的心慌，不知为何再也迈不出一步。
　　这里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东边的茶摊应该在讲话本，会围了许多孩童认真的听着，时不时会传来一阵笑声；
　　旁边的风华阁现在正是客满的时候，他家的水晶大肘子堪称一绝，供不应求，站在这里总会听见小二大喊一声“今日肘子售罄啦”；
　　再往前的胭脂铺子，会有许多官家小姐相约在此，挑选时兴的胭脂水粉。
　　买完胭脂水粉，就会去城门口阿伯家买糕点，这个时候正好桂花糕刚刚出炉……
　　对，阿伯！
　　阿伯一定会在的！
　　孟灵这样想着，便走向糕点铺子，脚步带了些急切。
　　糕点铺子大门敞开，原本应摆满糕点的台子，此刻空无一物，秋风吹了一阵又一阵，也没有带来本应弥漫的淡淡桂花味。
　　“阿伯，阿伯！我回来了！”
　　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阿伯，我给你带了羊毛的护膝可暖了，你快来看看合不合适！”
　　孟灵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她不再站在门口等待，而是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边走边念叨着。
　　“阿伯，你家小孙子是不是都念书了，我给他买了砚台，虽不是顶顶好的，但胜在样式清雅……”
　　话还没说完，孟灵走进院中，就被眼前景象刺了一下。
　　黄叶落了满院，似是很久没人住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身着鹅黄色罗裙的女子，她的面庞依旧看不真切，她牵着小九，来到糕点铺子。
　　“大姐姐，你怎么又买栗子糕，又干又噎，我才不爱吃。我要吃香香糯糯的桂花糕！”
　　那女子摸摸小九的头，笑得轻柔。
　　“可你二姐姐最爱吃栗子糕呀，她说了，栗子糕最好吃了！”
　　“栗子糕才没桂花糕好吃！”
　　孟灵不知那是谁，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但她却被这些画面钉在了原地。
　　她就这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秋风再次吹落树上残存的秋叶，重重的落在孟灵心上。
　　“原来阿伯搬走了啊……”
　　她轻轻的说，似是只说给自己听。
　　“搬走了也好，皇都人太多了，太吵了。”
　　她默默念着，回身一步步往院外走，突然，落叶的缝隙中露出一抹红色。
　　她蹲下捡起，是拨浪鼓。
　　“这走的也太急了些，等找到阿伯，定要把它还给他的小孙子。”
　　孟灵将拨浪鼓珍重的放进她的小包袱里。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路过茶摊，她突然眼前一亮。
　　阿伯能搬走，可她的文杏会一直等她的。
　　文杏说过，会一直一直跟着她。
　　孟灵的脚步渐渐加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她冲进皇宫，穿过回廊，直奔那个熟悉的宫殿。
　　“文杏！文杏！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最时兴的话本！”
　　没有人应声。
　　静，很静，静的让孟灵心隐隐刺痛。
　　文杏这丫头，一定是去秋千那边了……对，一定是。
　　她最喜欢在那里看话本。
　　孟灵的脚步带着急切，又不知怎的带了些踉跄。
　　走过回廊，秋千就在那里。
　　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坐在秋千上，她的发间别着一支桃花簪，文杏轻轻推着她。
　　“文杏，如果有一天我离开皇都，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女子清冽的声音缠着些温柔。
　　“当然啦公主，你去哪我去哪，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文杏带着笑意，话语里全是肯定。
　　“你呀，和小耳朵一样，我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突然女子回头看见了孟灵，笑着招呼。
　　“小耳朵，你来啦！快来快来，你坐秋千上，我和文杏推你！”
　　孟灵不自觉地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女子的手，她想笑着说好。
　　可她伸出手却抓了一场空。
　　院子里静悄悄的，秋千被风吹的微微摆动。
　　没有文杏，抓不住那个女子，也没人会推秋千。
　　孟灵觉得不对，她们都去哪里了？
　　她们应该在这里的，不是吗？
　　孟灵忽然急切的跑走，好似在寻找着什么。她跑进一处庭院，大喊着。
　　“小九！小九！二姐姐给你买了牛乳酥，很好吃的，你快出来呀！”
　　“你快出来！让二姐姐看看你，咱们再玩捉迷藏好不好？”
　　孟灵的发髻跑散了，裙摆也不知从哪里蹭上了泥。
　　她急迫的寻找着，想要证明什么，在迈进房门时，却被门槛绊了一下，结实的摔在地上。
　　摔得这一下，好似突然撬开了一些东西，她感受不到疼，只感觉脑子里乱乱的，好似抓住了些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抓住。
　　“二姐姐……我为什么是二姐姐？”
　　再抬头，孟灵再见那黄衣女子。
　　她到底是谁？！
　　这次是小九拉着她。
　　“大姐姐，你又要二姐姐扮作你，你是不是又要偷溜出去玩？带着阿九好不好？”
　　黄衣女子摸摸小九的头。
　　“小九乖，大姐姐回来给你带桂花糕，给你二姐姐带栗子糕，你不要说露馅了哦！”
　　黄衣女子回身，向孟灵伸出手。
　　这次，孟灵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孟灵一模一样。
　　姐姐……姐姐？！
　　孟灵忽而拼了命的爬起，想要伸出手紧紧抓住她，可她什么也没抓住。
　　她跪在小九屋前，手掌撑着地面，低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张脸还在她眼前——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叫着“小耳朵”，说着“你最爱吃栗子糕。
　　那是她。
　　不！那不是她。
　　那她又是谁？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阿灵……原谅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孟灵猛地抬头，眼睛里烧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急切。
　　城墙。
　　她要去城墙。
　　腿自己先动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要去那里，但脚已经踩出去了。
　　她脚步踉跄，摔了就爬起来，却又在某个角落再次摔倒。
　　谢衍在不远处跟着，孟灵摔倒时，他不禁上前两步伸出手，却又硬生生克制住脚步。
　　“主子，孟姑娘她……”
　　谢衍用力的按住手上的扳指，将手勒出了些许血痕。
　　“我拦不住她，我也不能替她去找。”
　　谢衍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跟着。
　　孟灵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手上脸上尽是擦伤。
　　她终于跑到城门下。仰起头，台阶高而陡，一级一级盘上去，像怎么也走不完。
　　她迈上第一级。腿在发抖，膝盖上蹭破的皮贴在裙子里，每一步都磨得生疼。
　　她咬着牙又迈了一级，再一级。
　　不知道走了多少级，她没有了力气。
　　颤抖的手抓住了粗糙的石阶边缘，借着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拖。
　　石板缝里的青苔蹭了她一手湿漉漉的凉意。
　　她爬上最后一级时，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城楼的石板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住，然后她才抬起头。
　　她终于又见到了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小耳朵，你来啦。”
　　“阿姊，阿姊……是我来晚了阿姊。”
　　那女子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阿姊，让我去！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好好活着，是我生命最大的意义！”
　　孟灵嘶哑着急切地喊着。
　　那黄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小耳朵，我的阿聆，孟聆，我的妹妹，你不应该去的。你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不能再为了我牺牲更多了。就当是我最后的私心吧。”
　　孟聆的视线开始模糊。
　　“阿聆，原谅我，希望你不会怪我。”
　　那女子的身影完全消散，孟聆半跪着向前去抓，却抓不住分毫。
　　“不！不要！姐姐！”
　　她喊完最后一声，声音被风卷走了。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她散开的头发贴在脸上。她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是硌人的石板，手边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蹭破的皮、指甲缝里的泥。这双手是她的。
　　然后她记起来了。
　　一切。
　　她不是孟灵，而是孟聆。
　　孟灵的孪生妹妹。
　　真正的孟灵，再也回不来了。
　　泪水不断落下来，如同化作一场不会停止的雨。
　　悲伤如潮水般将孟聆淹没，压得她发不出声音，压得她喘不上气，动弹不得。
　　孟聆如同脱了线的木偶，了无生机的倒了下去。
　　此时躲在阴影处的谢衍，快步冲上去，接住孟聆，将她拥入怀中。
　　看着孟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看着尽管失去意识，却依旧流的眼泪，谢衍颤抖地伸出手，轻柔的拭去孟聆的泪水。
　　“对不起阿聆，对不起。”
　　他抱起她，就如三年前那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