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灵》酌白砚

4、第 4 章 庆保十三年

　　庆保十三年，叶贵妃孕九月有余，国师夜观星象。
　　“叶贵妃此胎，身负大云国国运，此子贵不可言。”
　　次日凌晨，叶贵妃诞下一女。
　　随着一声啼哭，天边彩霞流淌，晨曦如流金洒下，氤氲出一片金黄。
　　“吉兆，吉兆啊！”
　　皇帝大喜，赐名“孟灵”，肩负一国灵韵，封为嘉和公主。
　　此时，又一声微弱啼哭响起，众人皆一僵。
　　殿内众人皆僵。方才还一片金灿灿的天，忽然压了一层黑云，平地炸响一声闷雷。
　　皇帝脸色变了。无人敢说话。
　　他开口时声音很冷。
　　“处死。”
　　皇室双生子被视为不详，一子生，则另一子死。
　　“不可！”
　　国师的声音劈开那片沉默。
　　“此胎与长女同生，身负国运，不可出差池！留她一命，但不可留在宫中。”
　　皇帝看了那婴孩一眼，没有抱她，也没有多看她第二眼。
　　“扔去暗影卫，自生自灭。”
　　内殿里，叶贵妃躺在床上，挣了几挣才抬起手。
　　婆子想要抱走那个婴孩，被她抬手制止。
　　她怜爱的吻了吻婴童的额头，泪从眼角一点点滴落。
　　“是母妃没用，护不住你。以后，你就叫孟聆，耳朵能听见命令的聆。能听见命令便能过的好一些。”
　　“就……就能活下去。”
　　“我不奢求别的，我只求你们能平安。”
　　叶贵妃轻轻将孟聆和孟灵拥进怀中，最后看了一眼，咬着牙将孟聆交到了婆子的手里。
　　婆子接了。门合上之后，叶贵妃才呜咽出一声哭来。
　　四季轮回九次，少女的衣服短了又短。
　　孟灵被视为国运的化身，就算皇帝在奢靡无度，但也没有轻待了她。
　　所有的资源都向她倾斜，上至经世之学，下至琴棋书画，样样都请大家教学。
　　而孟聆，被扔进暗影卫后，没有名字，因行十七，便人人叫她十七。
　　她是孟灵专属的暗卫，也是孟灵的替身。
　　她除了需要学武，还要学孟灵的一切。
　　孟灵学的知识、做事的习惯、说话的语气，甚至连喜恶都要和孟灵一模一样。
　　可孟聆并不怨，因为孟灵待她很好。
　　“妹妹，你要不要吃桃花酥？”
　　小小的孟灵捻起一块桃花酥，冲着孟聆躲着的树上伸手。
　　孟聆跳下来，半跪在地上。
　　“公主慎言，不可如此。”
　　孟灵小手一摆。
　　“不听不听，妹妹念经，你就是我妹妹，我不管！你不喜欢吃桃花酥，那你吃什么糕点呀？”
　　小小的孟灵耍着无赖，脸上鲜活，拉着板着脸的小孟聆就坐在亭子里。
　　“我喜欢吃桃花酥。”
　　孟聆语气平平。
　　“你瞎说，那是我喜欢吃的，你得说你喜欢吃什么！”
　　孟灵小手一叉，似是不得到个答案就不善罢甘休。
　　可孟聆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暗影卫哪里有糕点，一个月二两的月例，暗影卫的饭堂里，永远是同一种味道——粗粮、咸菜、不见油星的汤。
　　有一回，伙房多做了一锅白面馒头，十七个人分，她排在最后一个，轮到她的馒头只有半个。
　　她把那半个馒头揣在怀里，晚上躲在被子里一口一口地啃，啃得很慢，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只有在学孟灵的时候，孟聆才能尝一尝桃花糕的味道，她也不知道其他糕点是什么味道的。
　　也许是心有灵犀，孟灵叫文杏送来了一桌子糕点，各式各样的，叫人看花了眼。
　　“你每种都尝一下，就知道你最喜欢吃哪种啦。”
　　孟聆在期待的目光下，拿起精致的糕点吃了一口又一口。
　　甜，是让人腻住的甜，是孟聆不习惯的滋味。
　　第一块是桂花糕，软糯是软糯的，但咬下去满口都是桂花蜜的味道，太香了，香得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咽。
　　第二块是绿豆糕，甜得发腻，她觉得舌根都在发酸。
　　第三块是枣泥酥，她勉强咽了下去，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吃得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但她不愿意停下来。
　　她怕辜负了孟灵的好意
　　她一块又一块的吃着，孟灵就这样看着她尝完所有的糕点。
　　“我最喜欢吃桃花酥。”
　　孟聆再一次陈述。
　　她只能喜欢桃花酥。
　　“你不喜欢吃桃花酥，你最喜欢吃栗子糕！”
　　因为孟灵发现，孟聆吃了两口栗子糕。
　　是了，孟聆确实觉得栗子糕更适口一些，没那么甜，有她熟悉的那种，扎实的能填饱肚子的味道。
　　“你要有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是独立的个体呀，我的妹妹。”
　　孟灵挥挥手，文杏便撤下其他糕点，只留下栗子糕。
　　这是孟聆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需要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也在这年，叶贵妃诞下一子后，难产去世。
　　皇帝昏庸无道，整日不是求仙问道，便是荒淫无度。
　　孟灵用着国师的预言，将小九要过来照料在身边。
　　她信不过皇帝，也信不过这个吃人的后宫，只有在她身边才会安稳的活下去。
　　叶又落了九次，孟灵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她有大抱负，想要改变这昏庸的王朝。
　　孟聆只想要孟灵和小九平安。
　　孟灵开始偷偷溜出宫，乔装去试自己的想法，去结交同样有抱负的人。
　　而假扮孟灵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孟聆身上。
　　“大姐姐，你又要二姐姐扮作你，你是不是又要偷溜出去玩？带着阿九好不好？”
　　孟灵摸摸小九的头。
　　“小九乖，大姐姐回来给你带桂花糕，给你二姐姐带栗子糕，你不要说露馅了哦！”
　　孟灵回头，似是为了表示公平，也笑着摸了摸孟聆的头。
　　“谢谢小耳朵。”
　　孟聆没有过多言语，却不禁低了头，蹭了蹭孟灵的手。
　　今日是赏春宴，无聊的很。
　　各家的小姐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哪家公子英俊，这家姑娘与那家公子是一段佳话。
　　哦对了，这个赏春宴似乎是为了孟灵相看夫君。
　　不过哪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孟聆盘子里看起来像桃花酥的东西，其实是栗子糕。
　　今天的栗子糕糖放多了。
　　谢衍身着青灰色衣袍，斜倚在亭子一旁，手上的扇子轻轻摇着，目光却盯着孟聆，没人注意到他。
　　也不敢有人注意到他，谢二的名声在皇都可是比烂泥还不如。
　　人人都说谢家大公子谢衡风光霁月，文韬武略皆为上品，是不可多得的如意郎君。而到了谢衍这里，便是截然不同。他可是个十足十的纨绔，斗蛐蛐、打牌九都不值一提，写的文章也是狗屁不通。
　　世人皆道，莫不是谢家夫妇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谢衡身上，轮到这谢衍，便没墨了。
　　“这就是没人知晓的‘二公主’吗？”
　　谢衍轻轻念着，觉得有趣。
　　“装得倒是像模像样。”
　　谢衍旁边的桃树枝桠间，一只青色的蝴蝶翩翩飞出，在谢衍的身边打了个转儿，又飞向艳阳中的池塘边。
　　蝴蝶贴近水面，轻轻振翅带起一片涟漪。引得池中锦鲤汇集，金的、红的、白的、彩的聚集在一起，泛起水花，好不热闹。
　　“公主快瞧，这锦鲤当真有趣得很！”
　　柳家大姑娘明珠拉着孟聆就往池塘边走去。
　　各家小姐说着是蝴蝶戏锦鲤，如何如何有趣，可孟聆觉得，就是那锦鲤想吃了蝴蝶，仅此而已。
　　真是无趣的紧。
　　“哎呀！”
　　忽然，柳家四姑娘一声惊呼，直直的往那池塘里栽去，孟聆还没想到应该怎么做，身体就先帮她做出了选择。
　　只见她脚轻点栏杆，从侧面绕开人群，抓住柳依的手，一把将其拽了回来。
　　“多谢公主相救！”
　　柳依缓过神来，从孟聆的怀里退出来，感激的行了个大礼。
　　亭子边的谢衍见此场面，不禁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这可装的不像了，小狐狸装人，结果露出了尾巴。
　　“没想到公主还有如此身手，在下真是佩服至极！”
　　亭子边的谢衍提高了音量，向着孟聆拱了拱手。
　　孟聆将背后的手拿到前面来，做回了公主姿态。
　　“只是凑巧罢了。”
　　孟聆看了一眼亭子的谢衍。
　　这人真讨厌。
　　谢衍见孟聆又端起姿态，装的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而此刻的孟灵不知赏春宴的种种，她正心怀忐忑的在等人赴约。
　　她在青云阁上高谈阔论自己的见解，讲述着自己的政策设想，没想到有人给她回信了。
　　那人笔名九如，他认可孟灵的见解，还提出了补充了自己的想法。
　　二人说是志同道合不为过。
　　今天，孟灵与这位九如约在了风华阁雅间。
　　她有些忐忑，如今世道，不知这位九如先生见了，知晓她是女子，是否还如从前一般，能在一起谈理想，谈抱负。
　　孟灵的衣角被她绞了又绞，她还是不肯放过它。
　　“吱嘎”
　　“可是子山先生？”
　　门被推开，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屏风后传过来。
　　“是，来人可是九如先生？”
　　孟灵佯装镇定的回答，那人似是顿了一下，连声应是。
　　孟灵走出屏风，向那人行了一个礼。
　　“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