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嫁妆 最后一排的 ...

  •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叠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就那么站着。

      然后她走进母亲的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

      衣服不多。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旧铁皮盒子,生锈了,落了一层薄灰。她蹲下去把它抱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定期存单,还有一个信封。

      存单的日期从她一岁那年开始,每年一笔,五万整。一岁,五万。两岁,五万。一直到十八岁。整整十八笔,连本带息,不算多,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把存单翻过来,背面有母亲的笔迹,很小的字,写在角落里:

      “南南,妈能给你的就这些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存单放下,拿起信封。信封很旧,边角发毛,上面写着“给南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薄薄的,写得整整齐齐。

      “南南:

      妈妈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会看到。可能是很久以后,也可能很快。

      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到妈妈有时候会心疼。别人家的小孩要抱要哄要闹,你不。你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姥姥那边,妈妈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当初生你的时候,他们就不同意。后来断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是妈妈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长大了不要觉得亏欠,妈妈养你是心甘情愿的。

      存单你拿着。从你一岁开始,妈妈每年存一点。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现在想想,不一定要等到那时候。你哪天想做什么了,就去做,不用为钱发愁。

      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就你一件。

      永远爱你的,温霓翎。”

      温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坐在母亲房间的地板上,靠着床边,信封放在膝盖上。窗外,翠栖苑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客厅里的灯没开,整个屋子都是暗的。

      她没有哭。

      她把存单和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走出母亲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晚上,门铃响了。

      温南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的窸窣声,接着是下楼的声音,一步一顿,踩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去开门。

      门把手上挂着一只保温袋,里面是一盒排骨粥,还温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歪歪扭扭:

      “不烫了。趁热。——你永远的朋友”

      温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粥,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退回屋里,把粥放在桌上,没有吃。

      手机在书包里震。

      她拿出来。

      夏悠悠:【南南,你还好吗?】隔了两分钟,又一条:【粥我放门口了。你不开门也没事。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我都在。】

      再往上,是陆星野的。

      未接来电,十一个。

      消息停在昨天晚上:

      【我都知道了。】

      温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会知道。

      陆正明不可能瞒他。

      她甚至能想出他知道之后的每一步——他会打电话,她不接;他会来翠栖苑,她不开门;他会站在楼下,站很久,然后走。

      因为他是陆星野。他不会砸门,不会在楼下喊她的名字,不会逼她。

      他的温柔是肌肉记忆,连崩溃都讲分寸。

      可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越是不逼她,她越是还不起。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没有人。对面桦林墅的方向,一栋一栋别墅亮着灯,间距精确,像账目表上的数字。最靠里的那一栋,黑着。

      她把窗帘放下了。

      陆宅,书房。

      “我上周见过她们母女。”陆正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翻一份文件,头也没抬,“本来是去处理你在巷子里闹出来的事。人还没谈完,她就出事了。”

      陆星野站在书桌前。

      “你见她们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话。

      “你说我去干嘛。”陆正明翻过一页,“只是现在看来,不用处理了。死者为大,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去打扰那个女孩子,让她安安静静——”

      “我妈当年出事的时候,你也这么安静吗。”

      陆正明的手停在纸页上。

      书房里静了几秒。落地灯的光打在父子两人中间,谁都没有往前站一步。

      “陆星野。”陆正明抬起眼,“注意你的措辞。”

      “我出去一趟。”

      陆星野转身走了。门没有摔,关得很轻。

      这比摔门更让陆正明不舒服——他看着那扇门,忽然意识到,儿子刚才那句话不是顶撞。

      是通知。

      开庭那天,温南一个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案子走得比想象中快。证据太清楚了,肇事者全部认罪。

      法庭比她想的小。旁听席一共四排,坐了不到十个人。前排是几张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肇事者那边的家属。中间隔着一排空位。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背贴着冰凉的墙,手放在膝盖上。

      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低。脸上没有妆。

      最后一排的另一端,还坐着一个人。黑色外套,脊背笔直,干净幽深的眼,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也没有看她。

      陈妄。

      温南没有看见他。她从头到尾只看着前方。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起立。她也站起来,坐下时膝盖碰了一下前排椅背,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她听见了。

      没有人回头。

      公诉人开始陈述。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她已听过很多遍的文件。醉驾,超速,撞人后没有停车,继续行驶约三百米,被路口监控拍到。肇事者邓伟,男,三十四岁。酒精检测,每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二百一十七毫克。逃逸,次日凌晨在住处被抓获。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温南听着。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只是在等一个数字。
      辩护律师说,被告人有悔罪表现,家属愿意积极赔偿。温南听到“赔偿”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然后法官宣判。

      “被告人邓伟,犯交通肇事罪,肇事后逃逸,致一人死亡。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四年六个月。

      温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还是少。

      她只知道她母亲不在了。那个会做红烧肉的母亲,那个在舞台上站了二十年的母亲,那个总说“南南,你只管读书。”的母亲,不在了。

      而这个人,四年半之后就会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她多大?她算了一下。二十二岁。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法官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然后所有人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散庭的时候人群往门口走。她没有动,等人差不多走完了,才站起来。经过旁听席前排时,她看见那个男人的家属还坐在那里。一个女人低着头,肩膀在抖。温南看了一眼,没有停。

      走出法庭大门,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是判决书副本。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想起那只被推回去的文件袋。她妈说,我女儿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她妈后来去买肉了。

      她在路上出了事。

      台阶下面是一条很宽的马路,车来车往。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有个行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没有看。

      绿灯亮了。她走过去。

      走了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还没有吃东西。

      但她不觉得饿。

      她继续走。风还在吹。她走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没有人知道她刚听完判决。没有人知道她是死者的女儿。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有一张写着“四年六个月”的纸。

      她只是走着。和这个城市里所有其他的人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嫁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