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摩杰猫

44、她叫温霓翎 很久，温女

　　温南在殡仪馆守灵的三天，来的都是温霓翎的同时好友，寥寥几人。葬礼是她一个人办的。流程很简单，火化，领骨灰，买墓地。母亲那边大部分亲戚几乎早就断了联系，父亲那边更不用提。她拿着死亡证明去派出所销户，工作人员问“家属呢”，她说“就我一个”。

　　对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盖了章。

　　第三天，苏市来了一个人——小姨温知意，那个小时候教她抱吉他、后来家里没人再提的人。
　　她没哭，也没问，在冰棺前站了很久，然后坐在温南旁边，陪她守完了最后一夜。
　　走的时候她说，跟我回苏市。温南摇头。
　　她没劝第二句，只留下一句：你小时候住房间我给你看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温知意原来不是那么一个淡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醒来之后有句话她那时虽小，但记忆依旧清晰“这世上，除了生死，其他皆是擦伤。”
　　墓地选在城郊，不大，一块青灰色的石碑。她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她缓缓拿出手机，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转身走了。

　　回到翠栖苑已经下午了。

　　老旧的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回响。

　　她想起了她和温霓翎刚搬来的那个夏天。

　　翠栖苑的夏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蝉鸣聒噪，像是提前在为这个季节的闷热拉开序幕。

　　温女士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温南的手腕，脚步匆匆地穿过小区花园。

　　她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让温南觉得很不舒服，想抽出来，却被攥得更紧。

　　“南南，你看，这里环境多好。”温女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她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下棋的老人，“多安静，多有人情味。以后你放学回来，就能在这里写作业，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温南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母亲攥得发红的手腕。她不喜欢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味，混合着不知哪家飘来的油烟味。

　　花园里的长椅上，几个摇着蒲扇的大妈正凑在一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随着她们母女俩的移动而转动。
　　“哟，什么时候来这么漂亮的女娃子，不会是桦林墅哪家的吧。”

　　那些窃窃私语，像夏日里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地钻进温南的耳朵里。
　　她知道她们在议论谁。

　　温女士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迎向那些探究、鄙夷的目光。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姿态优美的雕塑，用沉默来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

　　都是女人，为什么只有女人会为难女人。

　　温南死死地咬住下唇，她感到一阵窒息。她为母亲的这份“体面”感到悲哀，也为自己被迫卷入这场无声的战争而感到愤怒。

　　她想大喊，想拉着母亲逃离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越过了那些大妈，落在了小区对面。

　　那里，是一片与翠栖苑截然不同的世界——桦林墅。

　　一栋刚刚装修完毕的豪华别墅，正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下。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琥珀。

　　同一个小区，只隔着一条步行的路，却是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她一口气跑上二楼，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温南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南南，”是温女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温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门外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温女士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她惯用的、那种温柔的疲惫：“南南，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我们是来开始新生活的，对不对？妈妈在这里租了房子，离德威很近，你以后上学就方便了。

　　妈妈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让你能上最好的学校，交最好的朋友，以后……以后能过上和对面那栋别墅里的人一样的生活。”

　　“和对面一样？”温南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觉得，我们和他们，会一样吗？”

　　门外沉默了。

　　很久，温女士才轻声说：“只要你努力，就会一样的。南南，你要相信妈妈。”

　　温南抬起头，看着窗外。

　　温南看着那点星光，忽然觉得，母亲描绘的那个未来，像海市蜃楼一样，美丽，却遥不可及。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温女士端着那块草莓蛋糕，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的、坚强的笑容。

　　“来，南南，吃蛋糕。”

　　温南接过蛋糕，用小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她慢慢地嚼着，没有抬头，轻声说了一句：“嗯，好吃。”

　　那一刻，她决定相信母亲。

　　相信那个用一块草莓蛋糕和一句“以后会一样”编织起来的，关于未来的、脆弱的幻想。

　　她叫温霓翎——一个坚强平凡又伟大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