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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圣诞 他睡着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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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威的圣诞假期前一天,德威的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温南站在行政楼侧面的通道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着陆星野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把信封递过去。
“给你的。”
陆星野接过来,打开。两张机票,上海飞纽约,十二月二十号,往返。他翻到第二张,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他看了两秒,抬起头。
“你买的?”
“嗯。”
“为什么?”
温南把视线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棵香樟上。冬天了,叶子还是绿的。
“你不是说你在美国待过几年吗。”她说,“我想去看看,你带我去。”
陆星野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了很多次的黑色高领衫。她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没有看他。
这半个月她瘦了一圈,眼下的青色压不住。学校里有传言,说她家里出了事。她谁都没说,包括他。
“你哪来的钱?”他问。
“存的。”
驻唱两年攒的。
铁皮盒里那十八张存单,她一分没动。那是嫁妆。她不动。
陆星野没有追问。他把两张机票放回信封,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什么时候的航班?”
“后天。”
“我来接你。”
“不用。机场见。”
她说完转身走了。他没有叫住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他低头按了按胸口的位置,信封贴着心口。
手机震了一下。
夏悠悠:【她跟你说了吧。纽约。】
陆星野回:【嗯。】
夏悠悠:【她肯让你陪,是好事。看好她。】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飞机是下午的。温南先到,坐在候机厅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帆布包。她看着登机口上方的屏幕,航班号,目的地,时间,看了很久。
宣判那天,她站在法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等红灯,想的就是这件事:走之前,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然后他来了。黑色长大衣,围巾搭在手臂上,手里只拎着一个很小的旅行袋。
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你带了什么?”
“衣服。”
“就衣服?”
“嗯。”
登机的时候他跟在她后面。她背着旧帆布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马尾扎得很低,碎发落在后颈上。
他想说什么,没有开口。
飞机上她靠窗。起飞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看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格子,路变成线。
“你是第一次坐飞机?”
“嗯。”
“怕吗?”
“不怕。”
她把遮光板拉下来。机舱里暗了。她闭上眼睛。
十几个小时,她醒了几次,又睡了。他一直醒着。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在用力。他想伸手替她抚平,手放在扶手上,没有动。
落地是纽约的下午。天很蓝,风很冷。她站在机场门口,看那些黄色的出租车和黑色的柏油路,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
“这里是美国。”
“嗯。”
“你以前住哪里?”
“新泽西。离这儿不远。”
“带我去看看。”
他把围巾递给她。“先系上。冷。”
她接过来系上。围巾上是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冷香。她低头把围巾系好,没有说谢谢。
新泽西的公寓很小,是他父亲还没发家的时候住的。楼下的便利店还在,招牌换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
“我以前住三楼。窗户朝西,夏天很热。”
“现在呢?”
“没人住了。”
温南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眼窝,下颌线。这张脸她看了半年,看到现在才知道,它还有一个年长的版本——坐在茶室的明暗交界线上,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正中,说,各归各位。
她胃里沉了一下。
“走吧。”她说。
他们没有计划。她不说去哪儿,他就不问。坐地铁去曼哈顿,在中央公园走了一段。
树都秃了,草坪上覆着一层薄霜。
她走在前面,踩过那些干枯的落叶,他跟在后面,看着她踩过每一片叶子。
走到湖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还有两天。”
温南偏过头。
“你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号。”
她愣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过他她的生日。
但他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怎么记住的。
她没有问。
“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你每年都这么说?”
“我每年都没过过。”
他看着她。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很冷。
“那你呢。”她问,“你说过,1102以前很重要。”
陆星野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停了停。
“现在能说了吗。”她说,“为什么不过了。”
他看着湖面,看了很久。
“我妈出事那天,是我七岁生日。”
温南转过头——原来那个阿姨不是陆星野的母亲,难怪他见面说了那个“难怪”。
原来陆正明有两个情人,也许不止一个。
“她病了。病了很多年。那天早上她还给我做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蛋。下午,保姆发现她躺在浴室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救回来了。后来我外公那边把她接走了。北美,那边家里有人教油画。她活着。只是从那以后,我的生日就没人再过了。”
湖面上有一只水鸟落下来,又飞走。
“她现在……好吗?”
“不知道。”他说,“我每年给她寄礼物。她不拆,也不退。包裹在门房里堆着。管理员说,堆了十一年了。”
温南没有说话。
她想起他手机解锁界面那个被她试出来的数字,想起他说“以前很重要,现在不过”的语气。
原来不是不重要了。
是没人敢替他过了。
“陆星野。”
“嗯。”
“以后我给你过。”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大半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湖,没有看他。
“1102,0216,1224。”她说,“都过。”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她口袋里拉出来,攥进自己口袋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不热。
但在大衣口袋里,两只手慢慢就都热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一家很小的旅馆。他一间,她一间。房间很小,暖气不太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被子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灯。手机亮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楼下见。】
她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见她,把纸袋递过来。
“先吃。”
热的面包,一杯咖啡。她接过来,没说话。他带她上车,坐了很久,穿过纽约,过了哈德逊河,停在一栋很普通的公寓楼前。
“这是哪里?”
“我姑表妹住这儿。”
温南的脚步停了一下。陆星野没看她,往楼里走。她跟着上了三楼。他按门铃。门开了,一个很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来——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带卡通图案的睡衣,手里攥着一只毛绒兔子。
“哥!”她扑上来抱住陆星野的腿。
陆星野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温南,歪着头看了两秒。
“你是谁?”
“温南。”
“你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温南没有回答。陆星野说了一句“别乱说”,声音不重。小女孩不听他的,从他怀里挣下来,跑到温南面前,仰着头看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温南的手指。
“你的手好冷。”小女孩说,“进来,里面有暖气。”
温南低头看那只小手。很小,很软,很热。她没有抽开,跟着那只小手走进去了。
公寓不大,但很暖。沙发上堆着毛绒玩具,茶几上摊着蜡笔和画纸。陆星野说这是他姑姑家,妹妹平时住这儿。
“她妈妈呢?”温南问。
“在国外。”陆星野说,“他们各过各的。”
各过各的。温南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没有再问。她太知道“各过各的”是什么意思了——那是一种用很多钱和很长的距离,维持出来的体面。
小女孩叫陆念念。她拉着温南坐在沙发上,把自己所有的毛绒玩具一个一个拿给她看。“这个是兔子,这个是熊,这个是我哥小时候的——他不要了,给我的。”她拿出一个很旧的布偶,一只耳朵快掉了,缝过好几次。
“你哥小时候玩这个?”
“嗯,姑姑说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
温南低头看那只旧布偶。针脚很密,缝过很多次。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现在这个做什么都滴水不漏的人,小时候抱着一只掉耳朵的布偶才能睡着。
小女孩又跑开了,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张画回来。
“给你的。”
画上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的。高的头发是黑的,中等的也是黑的,小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天上有一个黄色的太阳。
“这是谁?”温南问。
“这是哥哥。”小女孩指着高的那个,“这是你。”指着中等的那个,“这是我。”
温南的手指在画纸边缘停住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画进过一张画里。也从来没有被一个刚认识的小孩,在第一面就画进了“家”里。
她的鼻子有点酸。她把画纸放平,放在膝盖上。
“喜欢吗?”
“……嗯。”
“那你下次还来吗?”
温南没有回答。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温南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还拿着那张画。她把画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门响了。她去开门。
陆星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不大,用很素的纸包着。
“给你的。”
“我说了我不要。”
“这个不是买的。”
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手工织的,针脚不算齐整,有几处松了一点,织的人显然不太熟练。
她翻开另一端——那里绣着一只很小的猫。白色的,圆脸,右前腿缠着纱布。
是包子。
她抬起头看他。
“你织的?”
“嗯。织了很久,拆了三四次。第一次织围巾,不太好看。”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鼻子又开始酸。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说:“不早了,你休息吧。”
她叫住了他。
“陆星野。”
“嗯。”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她知道自己不该叫他。她有很多话该说——她妈没了。你爸见过我们。你爸就是我妈跟了很多年的那个人。每一句都该说,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没有再推开他。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那条围巾放在床头,绣着包子的那一端朝着她。她醒了一次。房间里很暗。她侧过头,看见他躺在旁边,呼吸很平。她看了一会儿,把围巾拉近了一些。
窗外很冷。屋里很暖。
他睡着之前想的是:等她想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说。他等了半个月,可以再等。
她睡着之前想的是:再借我两天。就两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今晚,她没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