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不入合欢宗》孤舟泛江影

10、卖子 直至半

　　直至半年后，被血洗一空的青瓦村方才恢复生机。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享受过富庶生活的村民们因响马洗劫再次跌回谷底，诸般落差产生的怨怼竟盖住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时间青瓦村充斥着怨声载道，随处可见村民唉声叹气。
　　荀昭对此不甚在意，照常前往苍山修行，甚至数日不归，然荀父荀母却不敢再对他颐指气使。
　　自打半年前遭遇响马，苍山再次变为阴森诡谲之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雾越发浓厚，一有人靠近便聚拢，不消半炷香浓雾消散，人亦不知所踪；花草树木姿态愈发诡异，枝蔓或纵向或横向生长，阻拦前行的路，如用利器砍断，枝蔓消退一阵便会重新生长，瞬间贯穿心脏或五脏六腑，倒下的尸身化作养料；生活在苍山的鸟兽精怪极为排斥村民，视其为入侵者，或蹲守暗处或直击村民。
　　总而言之，当村民们想要如往常般上山寻找维系生存的机缘时，近乎无人生还，运气好的不过是活命罢，一无所获。此后人们对苍山更是敬而远之。
　　因此荀昭成了唯一能够在苍山进退自如的人，不过荀家将此事瞒得极好。为了不引人注目，荀昭都是偷偷上山，采摘药草交由荀母赶集时卖给药铺，七日方才捕一条鱼回家打牙祭。
　　对于偶有五至七天甚至一旬不归家的情况，荀昭用被迷雾困住为由搪塞过去。为了让荀父荀母信以为真，就算两三天回家也是偶尔才带回草药。
　　又一年零九月，荀昭一如既往走在林间小径，感受着勃勃生机萦绕周身，吞吐清新的空气，浓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丝丝缕缕涌入体内。
　　他走到阵法旁的一棵小树旁盘腿而坐，五心向天，开始打坐。
　　直至月上枝头，平静才被打破。阵纹波动，耀目碧光绽放后又黯淡下来，符文回归阵眼。结界消散，一抹白色身影破阵而出。
　　荀昭察觉到他的到来，并未分神，潜心修炼。崔玥半倚古树，半阖着眼，抱臂端详荀昭，不时指点一二。
　　荀昭到底曾达大乘期，自是无需指导。但崔玥愿意指导，对于这个阶段的他，可谓是求之不得，因此便顺其自然。
　　连着修行九日，荀昭正打算下山之际，一枚泛着青光的储物戒落入他的手心。
　　崔玥言简意赅道：“观你有劫，然命不该绝。”
　　荀昭很清楚崔玥所说的劫难为何，态度恭顺地对他拱手作揖，说道：“多谢崔前辈。”言罢便毫不犹豫下了山。
　　小黑听到动静，从草丛中爬起，亦步亦趋地跟在其后。
　　途中荀昭思绪百转千回，不得其解。崔玥其人，素来冷心冷情，不沾因果，没有一丝人味，怎会特意看自己这个无甚瓜葛之人的未来。
　　他轻轻摩挲戴在大拇指上的储物戒，先前查探戒中之物，是一枚劈山符。劈山符可是货真价实的高级符箓，危急情况下有保命之效。崔玥自己如今也不过筑基初期，不可谓不珍贵。加之这一世崔玥貌似对自己异常“关切”——前世只给一本低阶功法，并未指导。
　　莫非他亦是重生？
　　不对！荀昭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是崔玥重生归来，十几岁与四千多岁两个阶段都与对方有过接触，性格与行事作风相差甚远，应一眼就能发觉自己重生的秘密，直接挑明。
　　可若非重生，这些意外又当作何解释？最终也只能暂以崔玥未重生，变故为巧合下定论。
　　不知不觉间，荀昭已经进了院子，迎面碰到了荀四丫。
　　荀四丫低垂着脑袋，心事重重，撞到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双茫然若失的眸子，直愣愣地看着荀昭，嘴唇分分合合，最终只艰难挤出一句：“三哥……不要答应……”
　　荀昭看着荀四丫盛满担忧的双眸，对于这句无甚厘头的言语虽不理解，但也还是应道：“好。”
　　荀昭提着装满药草的竹编手提篮进了堂屋，荀父脸上难得带着几分热络，说道：“三狗啊，回来了。”
　　荀昭不免感到诧异，随意扫视了一圈，果不其然不远处有一人坐在青藤编制的藤椅上。衣着华贵，由云锦所制，与破败的荀家格格不入。
　　荀昭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对方右腿架在左腿之上，跷着右脚，眼神轻蔑。他再回头看了一眼走至近前接过手提篮的荀母，眼神闪躲，犹自带着挣扎，瞬间了然于胸。
　　受重生的影响，许多事发生改变，这件事也随之提前到来。
　　华服男子同样在“打量”着他，准确来说是衡尺他的价直，荀昭极为厌恶排斥这种被视作贾物任人选拣的感觉。
　　所以他心甘情愿忍受蚀骨噬心的痛楚，只为脱胎换骨，逆天改命，不再做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自打荀昭进境元婴，便少有人敢这般轻视他。步入合体期后，更是傲视群雄，越阶对敌不在话下。一朝重生，竟被这等卑劣之辈轻慢。
　　华服男子起身，走到了荀昭面前，随着唰的一声响起折扇打开，轻轻摇晃，看起来倒像是个谦谦君子，可惜眼神流露的轻佻将他的本性暴露无遗。他开口道：“啧，这便是你家三子，这般形貌，确实不俗。”
　　荀昭闻言顿感如生吞蝇蚋，令人作呕。
　　此人姓刘，是秋雨阁三楼主之一，地位仅次于阁主。秋雨阁是明回王朝辖下略有几分势力的小门派，而明回王朝也不过是个三流修真王朝。
　　至于刘楼主为何会出现在此，不过是因为秋雨阁虽为江湖门派，但私底下却以开设秦楼楚馆为营生。秋雨阁明面上在明回王朝都城发展，但三楼主却分别在明回王朝外围扩充势力。此番不过是搜罗各式各样、或男或女的美人时，碰巧遇上了捉襟见肘的荀父。
　　这不，就把他给卖了。
　　荀昭状似被惊吓到了，双眼圆瞪，瞳孔放大，直愣愣地后退，直至撞到了八仙桌，这才堪堪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荀父与荀母，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恳求与脆弱，说道：“父亲母亲……这不是真的……你们没有想卖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