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不入合欢宗》孤舟泛江影

9、响马 风沙卷

　　风沙卷着尘土掠过破败荒凉的村口，往日升腾的袅袅炊烟无迹可寻。熙熙攘攘的街巷，如今一个人影也无。荀昭一边观察面目全非的青瓦村，一边循着记忆往荀家所在赶。
　　沿途所见一片狼藉，几栋建在陌上或近处的楼，他隔着老远便可以看见竹筐与破旧农具散落在地。粮缸被打翻，谷粒全部倾撒而出，被马蹄践踏混杂在泥渍中，凑近看才能勉强分辨。
　　荀昭随意进了一户人家查看情况。储物之处都被翻搅过，财帛被一扫而光。红柜倾翻，破旧的布衣散落满地。他转身而出，往别的地方搜寻，终于在厦子中见到了“人”。
　　不，准确来说是尸体。
　　一家七口被反捆手腕，横绑双臂，布条蒙住眼睛，捆脚绑腿，蜷缩在地上。此时正值夏日，尸体已经腐烂发臭。荀昭出门捡了根树枝，捏着鼻子，翻看尸体，看着密密麻麻的蛆，确认七人死在七天前。
　　荀昭原路返回，继续往家走，途中路过几户人家也一一查看，皆无人生还。向村子深处走去，搏斗的痕迹愈发明显，沾血的斧子、锄头，遍体鳞伤倒在地上的尸体，被鲜血染红的大地。破碎的砖块乱石堆在路边，干涸发黑的血迹印在黄土之上，将血色马蹄印与脚印保留完好。
　　待荀昭返回家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歪斜的院门。院门门框为‌石砌平口券式‌，院墙亦是由石砖砌成，此刻坚硬的石砖表面布满裂纹，木制大门被斧头劈得四分五裂。
　　昔日由夯土所筑的重屋，窗棂外侧糊窗用的桐油纸被撕成碎条，在风中飘荡簌簌作响。窗口竖向排列如栅栏的直棂条也被斧头劈开，重屋大门洞开。井边的水桶滚落在一旁，清澈的井水蒙了一层浮尘。
　　走进屋内，与先前探查的那几户人家一般一片狼藉，财帛被洗劫一空。
　　不过荀昭将整个院子都搜查一番，连圈养猪羊的牢都没放过，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突然院子东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荀昭听声辨位，大约是自东圊传来。
　　那伙响马还没走？不对，响马劫掠怎会去那种污秽之地！那只会是六亲。
　　果不其然，待他走近，有人自东圊中空处爬出。循声望去，是荀父。此刻他身上沾着粪便，形容狼狈，与往日故作威严之态判若两人。
　　随后荀大狗与荀母没听见大动静，也先后爬了出来，两人齐力把荀四丫拉了上来。
　　荀父看了眼干干净净的荀昭，难得没有训话也未多问行迹，只沉声问道：“三狗，外头是何种情况？”
　　荀昭敛眸，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般的阴影，思忖片刻，回答道：“我归家之时，村里安安静静的，一道人影也无。我壮着胆子进了一户人家查看……被……人杀了……没有活口……”一边说着，一边瑟缩着身子。讲到最后竟连声音都发颤，一副惊恐之状。
　　荀父略一思忖，做出决定：“眼下响马已经离开，应是安全的。先处理身上的秽物，再去探查有无乡邻逃过一劫。”
　　四人点头便行动起来。
　　荀昭如今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并未脱胎换骨、洗经伐髓，完成真正意义上地转化。七日未曾沐浴，荀昭不用凑近细闻，都能嗅到身上的酸臭味。
　　很好，都腌入味了。
　　作为一家五口唯一看起来白净的人，荀昭处理得无疑是最快的。待他浣完衣，速度最快的荀母也才带着荀四丫出来，将沾满秽物的衣物包起。
　　待得荀父与荀大狗都处理好，荀昭与荀母这才合力将装满脏衣的包袱扛起，荀四丫拿着工具，寻一空旷地带坐下。他握住火镰猛砸燧石，溅出火星，让火星落在火绒上。火绒一冒烟，赶紧用嘴轻轻吹气，直到燃起明火，再去点柴火，将包袱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便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荀母用树枝将露在火焰外的衣物往里戳，头也没回，状似不经意间提起：“三狗，这七日你去了何处？”
　　荀昭随口胡诌：“我在山上时，看见一伙人马鬼鬼祟祟的，当时我想下山去报告村正，但当我下山时，响马已经不见人影了。”他明显瑟缩了一下，缓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当时我听见了惨叫声，不敢继续前进，所以就跑回苍山，在山上躲了七天才敢下山。”
　　良久，荀母才应道：“也是。”
　　约莫一炷香过去，荀昭再次挑起话题，随意说道：“娘，村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荀母过了一会才应答：“响马进村，我们家靠山，察觉异常后尚来得及躲藏，便藏身粪溷，逃过一劫。响马在村里搜刮几日，我们也不知道何时离开的。只敢晚上乘他们放松警惕，稍微露头查探透个气。”
　　说到这，她终于回头扫了荀昭一眼，接着道：“在你回来之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了，但我们也不敢轻易上来，担心是圈套。你回来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的脚步声，你爹先确认只有你一人，我们才敢上来。”
　　荀昭扭头看着风景，只随意应道：“竟是如此。”
　　此后，二人再未言语，等包袱全部烧成灰，便从溪边装了一桶水，灭了火，便往回走。
　　进院子时，迎面碰上领着十几人前来的里正，荀昭与里正对视一眼，荀昭率先开口道：“陈里正，里面说。”
　　陈里正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进了屋，刚坐下，便见荀父与荀大狗风风火火的进了门，身后同样跟了乌泱泱一群人。
　　几个队伍头目一一上前汇报，陈里正听完开口道：“我收到荀家小子的禀报，才得知青瓦村进了响马。”
　　荀父闻言有些诧异，不由高看了荀昭一眼。
　　陈里正缓了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青瓦村一百八十三人，如今只剩五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重伤昏迷。”
　　近七成的人丧命，气氛瞬间凝重起来，鸦雀无声。
　　陈里正神色中带着惭愧，说道：“我身为一里之长，竟事发七日才得知此事，实在惭愧。”
　　良久，才有一人出声道：“青瓦村地处偏僻，与邻村尚且隔着一座大山，无人能传消息出去，非里正之罪。”
　　陈里正哀叹一声，吩咐手下搭把手，尽快使青瓦村恢复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