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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想见的人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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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知意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饭桌上沈父说的那些话——“下周我让那个姑娘来家里吃顿饭,你们见一面”——还有沈清辞放下筷子站起来那个瞬间,肩膀往下塌了一点点,极轻的,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他大概十二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被手机震醒的时候才六点五十。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沈清辞发了一条:“早。粥在锅里。”
他回了一个“早”字,翻身坐起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出来说了一句“你哥六点半就走了”。沈知意“嗯”了一声,走到厨房盛粥。粥还是温的,他端到餐桌前坐下,一个人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把沈清辞那个杯子也冲了。他站在水池前擦手的时候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哥,你今晚几点回来?”“六点半。怎么了?”“没什么。等你吃饭。”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午他去排练室,把新歌的副歌段落过了一遍。鼓手今天来得早,两个人对着谱子合了两遍,鼓手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弹得比上次稳。”“上次怎么了?”“上次你弹错两个和弦自己都没发现。今天倒是一个没错。”沈知意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拧了拧弦,没接话。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沈清辞没有回复中午吃没吃饭,但他自己发了一张照片——又是一张随手拍,画面里是一碗食堂的米饭和一份排骨,构图跟上次那张差不多,依旧歪歪扭扭的。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排骨吃上瘾了?”“方便。”“你明天换个菜。”“好。”
下午他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打电话。他没在意,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个字——“周三”、“来家里”、“行”——他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打开家庭群。群里没有新消息。母亲大概是跟谁在私聊。
傍晚六点二十,沈清辞推门进来。今天他比平时早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玄关换了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买了什么?”沈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两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挺大。沈清辞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解释。沈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个人正低头拆盒子上的塑封膜,动作不急不慢的,指腹沿着盒子边缘慢慢揭开。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点不一样。他拆膜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放进水池里冲洗的时候水流开得很小,一颗一颗地翻着洗,像在做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
“哥。”沈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喊他。
“嗯。”
“你爸那天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的。”
沈清辞冲洗草莓的手停了一拍,水从指缝间淌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颗草莓翻了个面继续冲了几秒,然后关上水龙头,拿了一个玻璃碗把草莓装进去。“不想。”他说。
“不想什么。”
“不想见。”
他把那碗草莓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沈知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碗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水珠还没沥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沈清辞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沈知意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拿。“你爸下周还要来。”“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个人吃草莓的样子跟吃饭一样安静,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不紧不慢的。但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点,没有聚焦,像在盯着一个不在场的东西发呆。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现在隔着一个椅子扶手的距离。“哥。”他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你爸来的那天晚上,你放下筷子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沈清辞吃草莓的手停了一拍。
“我看到了。”沈知意说,“就一下。”
沈清辞把那颗草莓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他没有接话。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低气压——不浓不烈,但沉沉地压着,像雨前的天色。他伸出手,在椅子扶手上覆住了沈清辞搭在那里的那只手。沈清辞的手被他盖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掌心是凉的,指节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线。
“你爸要是让你见那个姑娘,”沈知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你不想见就别见。”
沈清辞偏头看他。
“我不是在教你怎么办,”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告诉你,你不想见,可以不见。不用找项目当借口,也不用拿忙来挡。不想就是不想。”
沈清辞看了他几秒。餐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眼底那层青色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昨晚大概也没睡好。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那天在事务所他说“我在乎你”的时候耳朵尖红了的样子。他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掌心的温度往那凉凉的指节上推过去。
“知意。”沈清辞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餐厅的灯光泡得有点软。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落在桌上那碗草莓上。“草莓是给你买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上次说想吃。三天前吃饭的时候你说的。你说冰箱里那盒草莓酸。”
沈知意看着他。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草莓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沈知意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三天前饭桌上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自己都忘了。这个人记着,然后今天下班的时候买了一盒回来。他没有在沈父面前帮他挡什么,也没有说什么漂亮的话,就是把一盒草莓放在了餐桌上。
沈知意把他的手松开了,站起来走到他那把椅子旁边。他弯下腰,从侧面把那个人抱住了。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两条胳膊环过去,把他整个人圈住了。沈清辞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了,松得很慢,像一扇被推了很久的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他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挣开。他就那么坐着,被沈知意从侧面圈着,下巴搁在沈知意的手臂上。沈知意把脸贴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皂香和一点淡淡的、从外面带回来的烟火气。
“哥,”他闷闷地开口,“你不想见他就不见。我陪你不去。”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沈知意感觉到他搁在自己手臂上的下巴动了一下,极轻的,像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在餐厅的灯光下待了很长时间。那碗草莓静静地搁在桌上,水珠慢慢地干了,红色的果皮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加密文档里记下了今天的事。他写得比平时长。
“第三十一天。他爸还要来。他说他不想见。他说‘不知道’。他买草莓了,因为我三天前说了一句想吃。我抱了他,他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他说草莓是给我买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写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对着墙。走廊尽头那扇门下面的灯还是亮着。他闭上眼的时候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个人肩膀的温度,凉的,淡淡的,像一块被夜风吹过的石头。他把那只手臂蜷起来贴在胸口,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