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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顿饭 周二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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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沈知意才知道具体安排。
母亲在饭桌上说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像在说“明天要买鸡蛋”那种事——“对了,你沈叔叔那边说定了,明天晚上那个姑娘过来吃饭。清辞你六点半能到家吧?你爸也来。”沈清辞当时正在喝汤,勺子搁下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嗯”了一声。沈知意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在半空中,豆腐掉回盘子里溅了一点汤汁出来。母亲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把那块豆腐重新夹起来吃了。从头到尾没有人再说别的话,饭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碟的声响。
那天晚上沈知意洗完碗站在厨房窗边往外看。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他掏出手机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哥,明天的饭,你真的要见?”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嗯。”
沈知意看着那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知道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沈清辞房间的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光。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周三白天过得比平时快。沈知意上午去排练室待了两个小时,手指在弦上划着,但脑子里总是跑神。鼓手跟他合了一段新东西,他把调音台推子推错了两次,鼓手停下来隔着隔音玻璃看着他,用口型问“你行不行”。他摆了一下手说“再来”。中午他没回家吃饭,在排练室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台阶上吃。饭团冷冰冰的,米饭粒有点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吃到一半掏出手机看了看,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他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塞回包装袋里扔了。
下午三点多他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烤箱里坐着一条鱼,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和配菜,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香和调料的甜味。母亲系着那条旧围裙,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正低头给鱼改刀。她从刀口上抬起眼看了沈知意一下:“回来了?帮我把那盘藕片端出去。”沈知意洗了手端了藕片放到餐桌上。桌子已经摆好了一整套待客的碗筷,连杯子都多摆了三个。他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眼——六个人的位子,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搁在沈清辞旁边。
“妈,”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口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姓林。林什么来着……你沈叔叔说叫什么林薇。听说在银行做理财的。”母亲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来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热络,“听你沈叔叔说长得挺周正的,个子也高。”
沈知意“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他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拿起吉他拨了两下,又放下了。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外面传来母亲摆碗碟的声响、锅盖揭开的声响、油烟机嗡嗡转动的声响。一切都在为那顿饭做准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六点十分,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沈知意从房间里走出来。沈清辞回来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后颈露出来一截,那条腰带和那双皮鞋都是平时上班穿的那套。他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到沈知意从走廊里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你今天回来得早。”沈清辞说。
“嗯。排练结束得早。”
两个人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对看了一眼。沈知意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你别去”,或者“你不愿意就别勉强”,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沈父和那个姑娘马上就要到了,说那些没用。沈清辞看了他两秒,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客厅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偏过头来没有回身,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很轻:“你晚上在房间吃。”
沈知意站在走廊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匀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说了“你晚上在房间吃”。这句话的意思沈知意听懂了。他不想让沈知意坐在那张饭桌上,不想让他看着。沈知意攥了攥拳头,没有跟上去。
六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沈知意站在自己房间门后,听着玄关方向传来沈建国的笑声和母亲热情的招呼声,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和另一个更轻、更细的年轻女人的声音。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些声音从玄关移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出去。他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翻到跟沈清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个“知道了”。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沈建国嗓门大,隔着一道墙也能听清几个词——“小薇啊”、“银行里忙不忙”、“年轻人有前途”。母亲的声音穿插在中间,热络而客气。那个叫林薇的姑娘声音不大,每一句回答都短,听不出什么情绪。偶尔能听到沈清辞的声音,但传过来只剩音调,听不清字。沈知意坐在房间里,手心攥出了汗。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拿起吉他弹了一小段又放下。他把手机打开又锁上,反复了好几次。时间过得很慢。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听到饭桌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大家移到了餐厅。椅子拉开的声音、落座的声音、倒酒的声音、沈建国举杯说“来来来欢迎”的声音。沈知意坐在房间里没有动。他想象着沈清辞坐在那张桌子旁边,旁边坐着那个叫林薇的姑娘,父亲端着酒杯在旁边说着什么。他想象那个人的表情——大概跟平时一样,平静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礼貌。他想象他低头夹菜的样子、放下筷子回答问题的样子、偶尔点一下头的样子。他想着想着胸口就堵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客厅里的笑声传过来,模糊而热闹,像隔着一层水。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七点半的时候他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沈清辞发来一条消息:“吃了没。”
他回:“没有。”
“厨房冰箱里有中午的剩饭。热一下。”
“你那边还有多久。”
隔了差不多一分钟,回复来了。“快了。”
沈知意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那两个字很短,但他看着“快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悄悄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餐厅方向的声音隔着客厅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在喝茶聊天。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那碗剩饭拿出来热了,站在灶台边三两口扒完了。他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经过客厅边缘的时候偏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看到沈清辞坐在沙发一侧的单人椅上,旁边隔着一个茶几坐着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正低着头听沈建国说话。沈清辞端着一杯茶放在膝盖上,没有喝,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点。那个画面在他眼前停留了不到两秒,他收回视线快步走回了房间。
大概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听到玄关方向传来道别的声响。沈建国说“下次再来玩”,母亲说“路上慢点”。门开了又关了。沈知意坐在房间里没有出去。外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走到他的房门口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没有开,门缝底下的人影挡住了走廊的光。过了几拍,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往走廊尽头的房间去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房门被推开的响动,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意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翻开加密文档,打了两行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站起来推开房间门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沈清辞坐在书桌前面,衬衫袖口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也松了一颗,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画册。他没有在翻。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画册的封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听到门口的声音他偏过头来。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走廊的灯光和房间的灯光在门槛处交汇,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切成了明暗两半。沈知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哥。”
“嗯。”
“那顿饭吃完了。”
“嗯。”
“你没事吧。”
沈清辞偏过头去,看着窗户方向。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书桌的边角上。他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被房间的安静衬得很清楚。“她想加我微信。”
沈知意站在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扫了。”沈清辞说,“她走了之后我删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人坐在书桌前,深蓝色衬衫的后背有一小块因为坐久了压出来的褶皱,袖口挽到手肘下面一点。他没有看沈知意,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沈知意靠在门框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那扇门关上了。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攥着,攥了一整个晚上,刚才那一刻终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