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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电话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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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在排练室改歌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调效果器,吉他搁在膝盖上,耳朵里塞着一只监听耳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耳机摘了接起来。“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没定下来。“知意,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啊。怎么了?”
“你哥今晚也回来。”
“那挺好啊。你做什么菜?”
“不是……我就是想说,你沈叔叔今天接了个电话。你哥他爸打来的。”母亲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的,像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他爸说下周要来这边办事,顺便过来吃顿饭。你沈叔叔答应了。”
沈知意蹲在地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发干。“哪天?”“下周三。你那天有排练吗?要不推了,在家吃顿饭。”“有排练。”“那改个时间。你哥他爸难得来一趟,你们都在场比较好。”
沈知意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手上无意识地把效果器上那个旋钮拧来拧去,咔嗒咔嗒的响声从监听耳机里传出来。“妈,我哥知道了吗?”“还不知道。你沈叔叔想当面跟他说。”沈知意沉默了几拍。母亲在那头“喂”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我知道了。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排练室的空调嗡嗡地转着,鼓手在隔音间里面敲了一段节奏,闷闷的鼓声从玻璃门后面传过来。沈知意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搭在吉他弦上按了一个和弦,弹了一下,又停下了。他把效果器关掉,开始收线。
排练结束的时候鼓手问他“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急”,他说“家里有事”。背着吉他包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运转着,行人匆匆来去,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条窄窄的橘红色的边。
到家的时候六点刚过。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陌生的皮鞋,码数不小,擦得很亮。他换鞋的时候往客厅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有些花白,身材比沈建国瘦一些,坐姿很直,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沈建国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声音不高。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从那边传过来。
沈知意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不算锐利,但很沉,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木头。沈建国站起来介绍:“知意,这是你沈叔叔。”沈知意朝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叔叔好。”沈父也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知意是吧?长这么大了。”语气不冷不热的,像在念一句客套话。沈知意不知道接什么,说了句“您坐”就转身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母亲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沈知意走过去靠在灶台边上,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我哥呢?”“没回来。说事务所那边有事,晚点到。”母亲往锅里撒了把盐,翻了两下菜,“你去客厅坐着吧。别让人家一个人在那儿干坐着。”沈知意从厨房出来在餐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客厅和玄关两个方向。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哥,你爸来了。在客厅。”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没有已读,没有正在输入。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知意偏头看过去。沈清辞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上班那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换鞋的时候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双皮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来,拎着公文包走进客厅。
沈父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客厅的灯光下对上了。沈知意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沈清辞走进客厅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没有变——挺直的、有控制的,跟他平时走路一样。但沈父看他的那种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沈知意说不清楚,好像带着某种等待,又好像带着某种判断。像一个人在看一栋自己出资建成的房子,在打量它的外墙有没有裂缝。
“爸。”沈清辞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沈知意听出来那个字出口之前他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来了。”
沈父点了点头。“刚到。”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扶手,“坐。”
沈清辞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他跟沈父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那个距离说不上远,但沈知意坐在餐桌那边看着,总觉得那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一个茶几要宽。沈建国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沈知意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假装在看手机屏幕,耳朵竖着听客厅方向的动静。
“最近工作怎么样?”沈父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像在开会一样的语气。
“还行。手上有两个项目。”
“那个旧厂房改造的做完了?”
“快完了。下个月竣工。”
“嗯。”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这次过来,除了办事,还有件事想跟你谈。”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某个点上。
“你今年二十九了。”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在你这个年纪,你已经两岁了。你妈走得早,我没怎么管过你。你自己读书、自己选专业、自己找工作,我没操过心。这些你做得都很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停了一下,像在等沈清辞回应什么。沈清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成家这件事,你不能再拖了。”沈父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有个老同事,他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做金融的,人我见过,不错。下周我安排一下,你们见一面。”
客厅里安静了几拍。沈知意坐在餐桌后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能看到沈清辞的侧脸——那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爸,”他开口了,声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沈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考虑?什么叫不考虑?”
“手上有项目。忙。”
“忙不是理由。”沈父的语气沉下来了一分,“你忙了快三十年了,再忙下去就四十了。你妈要是还在——”
“爸。”沈清辞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干脆。那个字像一块薄木板被折断了,脆而短。“我妈不在。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沈父看着他,嘴唇抿紧了。沈知意坐在餐桌后面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不太合适,但脚底下像是钉住了一样站不起来。他听到厨房方向传来母亲和沈建国低声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的。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语气放平了。“行。你今天不想谈这个,那就不谈。下周我让那个姑娘来家里吃顿饭,你们见一面。见了面再说。”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沈知意看到他的肩膀有一瞬间往下塌了一点点,极轻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的边缘。然后玄关传来脚步声,沈建国从厨房那边走过来了,脸上挂着笑:“饭好了。来来来,都坐过来。”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沈父坐在沈建国旁边,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沈知意在沈清辞旁边。母亲做了五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沈父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文清的手艺还是好。”母亲笑着说了句“哪里哪里”。沈建国在旁边倒酒,给沈父倒了一杯,又转向沈清辞:“清辞你也陪你爸喝一杯。”沈清辞拿起酒杯,跟沈父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响很轻,但沈知意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埋头扒饭,把那盘离自己最近的排骨夹了两块放到沈清辞碗里。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没有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沈父把话题转到了沈知意身上。“知意现在是在搞音乐?”“嗯。乐队主唱。”“做音乐能养活自己吗?”“还行。”“你爸说你从国外巡演回来?”沈知意点了点头。“不错。年轻人有自己想做的事业是好事。”沈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沈知意,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沈知意低头扒饭,装作没注意到那个视线。但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在他后颈上扎了一下。
沈清辞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吃好了。”他端起碗往厨房走。沈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沈知意坐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他把碗放进水池里,沈清辞正站在灶台边冲手。水声哗哗的,盖过了餐厅那边沈父和沈建国说话的声响。沈知意站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哥,你没事吧。”沈清辞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他擦了两下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偏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
“没事。”他说。
然后他走出了厨房。沈知意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自己那只空碗,攥了好几秒才放进水池里。他听着沈清辞走回餐厅,听着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的声响,听着沈父继续说话的声音。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洗了。水声很大,把外面的声音都盖住了。
饭后沈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沈建国送他到楼下,沈清辞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沈知意站在走廊口,看着那个人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楼下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引擎声慢慢远了。沈清辞还站在窗边没有动。沈知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沿上打开加密文档。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只留了一行。
“第三十天。他爸来了。说要给他安排相亲。他在饭桌上说‘我现在不考虑这个’。他爸下周还要来。”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走廊尽头那扇门下面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