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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茄炒蛋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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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被一阵动静弄醒的。很轻的动静——金属锅盖磕在灶台上的钝响,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迷迷糊糊睁了眼,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六点三十七分。窗外天刚翻出一点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浸湿的绢布蒙在城市的头顶。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竖着耳朵听了听走廊方向,脚步声从厨房移到玄关,然后是换鞋的声响,再然后是门锁被轻轻转开的动静。他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过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早。”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翻身坐了起来。
厨房里灶台上温着一锅粥。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米香扑上来,白粥熬得稠而绵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米粒全开了花,融在汤水里。旁边小碟子里搁着两个白煮蛋,蛋壳上各划了两道口子,方便剥。他伸手拿了一个,温热的蛋壳贴在手心里刚刚好。他靠在灶台边上剥蛋,壳碎得很利索,两下就剥干净了,蛋白光滑白嫩,没有沾上一块碎壳。他把蛋放进粥碗里,用筷子夹成两半,蛋黄还是半溏心的,微微流出来一点,混进白粥里。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他一个人对着那碗粥,抬头看见厨房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绿汪汪的。他低头喝粥,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粥里放了很少的盐,很淡,但他尝出来那不是单纯的白粥味道——好像加了点碾碎的干贝或者什么,鲜味藏在米汤里若有若无的。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他把粥喝完了,蛋也吃了,碗筷洗好放进沥水架,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
上午排练室里只有他和鼓手。贝斯手阿哲昨晚在群里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两个人对着老歌合了两遍,沈知意弹错了一个和弦,鼓手停下来敲了两下镲片。“你弹错那个地方上周才改过,自己写的和弦也能忘?”“……再来一遍。”第二遍弹到同一个地方,手指又偏了半寸,一个闷音把整段旋律绊了一跤。鼓手靠在鼓凳上抱着胳膊看他:“你今天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睡了。”“睡好了还能连着错两遍?”沈知意把吉他弦拧了两下,没有接话。
中午他一个人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排练室门口的台阶上吃。面包干,火腿薄,嚼在嘴里像在啃一张硬纸板。他把半个三明治塞回包装袋里,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沈清辞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极其随便,大概是坐在办公桌前拿手机随手按的——白瓷餐盒里一块红烧排骨歪在左边,米饭占了右边三分之二的面积,连个滤镜都没加,光线暗得像食堂后厨。“吃了。排骨饭。事务所楼下那家。”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吃饭从来不发照片,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回了一句:“拍得真难看。”“还行。”“比我昨天做的番茄炒蛋还难看吗?”“你没做番茄炒蛋。”“我今晚做。”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一家超市,他拐进去推了个篮子。番茄挑了三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红得比较匀,个头中等。鸡蛋拿了一盒,又拿了一小把葱。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搜“番茄炒蛋先炒蛋还是先炒番茄”,翻了两条答案,一条说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一条说蛋液直接淋在番茄上。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决定按第一条来。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客厅叠衣服,看他拎着塑料袋进来抬了抬下巴:“买的什么?”“番茄鸡蛋。晚上炒个菜。”“你炒?”“嗯。”“你会炒?”“不会。学。”“别把我厨房炸了就行。”沈知意走进厨房把番茄放在案板上洗了,水珠顺着红色的表皮滚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番茄横着切了一刀,汁水从切口渗出来淌到案板上。第二刀切歪了,番茄滚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继续切,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大的比半个拳头还大,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他把三个番茄都切完了,看着案板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红色块状物,叹了口气。蛋打在碗里,筷子搅了十几下,蛋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他拿不准搅到什么程度算够,索性放下了碗。
锅烧热了倒油,油在锅底晃了一圈,开始冒细密的青烟。他把蛋液倒进去,锅里滋啦一声响,蛋液边缘立刻翻起一圈金黄色的焦边。他拿铲子翻了两下,蛋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块,有几块颜色发深已经焦了,有几块还裹着没凝固的蛋液。他把番茄倒进去的时候油星从锅里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他往后缩了一下,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当啷响。母亲从客厅喊了一声“怎么了”,他说“没事”。番茄和蛋在锅里搅了几圈,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把蛋块染成了橙黄色,看起来倒是比刚才好了一点。他放了一勺盐,又想了想,加了小半勺。翻了两下关火,盛进盘子里。颜色说不上好看,番茄还撑着棱角,蛋碎得厉害,汤汁倒是收得刚好,没汪成一滩水。他用锅铲把盘子边沿蹭干净了,把灶台上溅的汁水也擦了。
六点二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知意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沈清辞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平整,领子也立着。换鞋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玄关直接扫到了餐桌方向,在那盘番茄炒蛋上停了一拍。他换好鞋走进来,在餐桌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盘菜。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知意。“你做的。”“嗯。”“番茄切大了。”“我知道。第一次做。”
母亲从厨房端了另外两盘菜出来,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沈清辞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他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沈知意盯着他的脸。“怎么样?”“还行。”“咸了还是淡了?”“刚好。”沈知意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咸了,而且番茄没炒透,酸味还锁在里面,跟咸味各自为政。他皱了皱眉。但沈清辞又夹了第二筷子,这次夹走的是那块最大的番茄,他把那块大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扒了一口饭。
“哥你骗人。”沈知意低头扒饭。“没骗你。”“咸了你说刚好。”“刚好咸。”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低头吃饭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筷子夹菜的动作稳而准,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夹番茄炒蛋的次数比夹另外两盘菜都要多。他扒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又去盛了半碗,回来的时候那盘番茄炒蛋已经空了一小半。
吃完饭沈知意去洗碗。水声哗哗的,他一边冲碗一边往客厅方向瞟。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建筑画册,今天翻得比平时快,几乎是一页扫一眼就翻过去了。他把碗洗好擦干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哥。”“嗯。”沈清辞从画册上抬起眼。“你今天中午怎么想起给我发照片了?”“你早上说让我记得吃饭。”“对。然后你就拍了张照片证明你吃了。”“嗯。”“你以前不拍的。”沈清辞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沈知意。客厅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白天在工地上被晒出来的痕迹衬得很淡。“你让我记着。我就记着了。”
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声音也不高,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图纸上的尺寸标注。但沈知意觉得这句话比它听起来要重。他把那个靠垫抽出来放在自己背后,往沈清辞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现在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了。“哥。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四十?”“嗯。”“你敲门。”“嗯。”“我这次不赖。”“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极小的、像被灯光晃了一下的弧度。
沈清辞把画册拿起来翻了一页。他翻页的时候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页角上多停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把画册合上放回茶几上,站起来拿着杯子往厨房走。经过沈知意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沈知意仰着脸看他。“番茄炒蛋,”沈清辞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被客厅的安静衬得很清楚,“下次少放半勺盐。”他说完没有等回答,直接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两声,他把杯子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回来往走廊去了。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拐进走廊,听着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下午被油烫到的地方已经不红了,只剩一小片浅浅的印子,摸上去跟旁边皮肤的温度差不多。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打开加密文档。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慢慢打了一行字。“第二十九天。他中午拍了照片给我。番茄炒蛋咸了他吃了三筷子。他说下次少放半勺盐。明天六点四十。他说‘你让我记着我就记着了’。”
他打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从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个人坐在餐桌边低头夹番茄的样子,和他说“刚好咸”的时候脸上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他把手搭在胸口,掌根底下那颗心跳得稳而慢。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照不到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