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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痕迹
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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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画摔落在黄泥地里,脆薄糖壳应声碎裂,蜜甜的糖屑转瞬就被潮湿的泥土吸得一干二净。
林砚舟僵立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庙会上戏台婉转的唱腔、熙攘涌动的人声、新毛笔握在掌心那点温润的实感,一瞬间全部从脑海里抽得干干净净。眼里只剩下院门口那一道道交错凌乱的脚印,鞋底带着官差衙役独有的粗铁钉纹路,深浅不一,足足四五个人来过这里。脚印从墙外一直蔓延进栅栏缺口,泥土上面还留着踩踏梅树根部的印子,连院中花草都被恶意碾烂了一大片。
沈寒生跨步上前,伸手狠狠把林砚舟拽到自己身后护住,手掌扣住少年的胳膊,力道沉得发紧,死死压住他,不让他冲动往前冲。沈寒生的脸色褪尽所有血色,眉骨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目光飞快扫过整面院墙。院门没有被暴力撬开,可靠东边的那一块土坯已经被人挖松,挖出一个不大的坑洞,洞沿还留着新鲜刮蹭出来的泥土,碎土块零零散散掉落在墙根的草丛里。
他们没有选择破门闯入。就借着这个挖开的墙洞,趴在外面向内窥伺,盯着院子里所有物件,摸清家中虚实,确认他们外出赶庙会,才敢肆无忌惮进来翻动。想来他们在墙外蹲守了许久,连二人什么时候出门、走的哪条路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不要贸然进去。”沈寒生压着嗓子,呼吸都带着一丝颤意,“这帮人未必已经走远,说不定就猫在后山的灌木丛里面埋伏着,就等着我们踏进院子,当场拿人,坐实我们聚众蓄证的罪名。一旦踏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林砚舟躲在沈寒生的背后,牙齿止不住上下打颤。手指死死绞住沈寒生的衣摆,粗布料子被拧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集市上那些躲闪窥探的眼神、昨夜被捣毁浸湿的文稿、墙上尚未干透的炭黑字迹,所有的碎片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们留半分喘息周旋的余地,恐吓只是第一步,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可以直接抓捕他们的由头。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通往镇子的土路,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可总感觉树丛的缝隙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向自己。后背一阵阵冒冷汗,薄薄的布衫很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距离自家院门几十步外的土路上。暮春的晚风卷着梅瓣,一片片飘落在肩头,往日柔软的花瓣落在皮肤上,此刻只觉得刺骨冰凉。他们不敢出声,不敢贸然行动,就这么僵持了足足半柱香的时辰。四下只有归巢飞鸟零星的啼鸣,后山树林静得吓人,听不见半分人的动静,可这份死寂,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倒更叫人心头发毛,谁也说不清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沈寒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块攥在手心,石块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指尖很快被棱角磨出浅浅的红印。另一只手牢牢牵住林砚舟的手腕,脚步放得极慢,一寸一寸向着院门挪动。每往前走一两步,就要停下,侧耳仔细分辨院内、林中所有细微的响动,生怕触发对方布下的圈套。
被踹裂的木栅栏缺口大敞着,歪歪扭扭斜靠在土墙边。跨进院子的那一刻,一股陌生、浑浊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是外人方才在此逗留留下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炭灰的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院内空无一人,可每一处都留下了被粗暴翻动过的痕迹。
存放残存文稿的木箱锁扣被利器硬生生撬断,木锁崩裂开几道深深的口子。昨天他们好不容易从泥水里面抢救回来的那些残稿,此刻被胡乱撕扯抛洒得到处都是,不少纸片被鞋底重重碾过,纸上的字迹碾成黑乎乎一团。睡觉的床铺被褥全部被掀开翻乱,棉絮从布面裂口翻露出来,飘得满地都是。柜子、陶罐全被推倒,杂粮、粗米撒得满地都是,混着泥土,踩得一塌糊涂。灶台上那只用来熬糖水的粗瓷碗,也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那支庙会刚刚买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拆尽油纸的新狼毫毛笔,已经被刀刃劈成两半。柔韧的笔毛四散散落,大半都被人狠狠踩踏,乱糟糟黏在黄泥地上。那是沈寒生特意给林砚舟买的,是少年盼了许久的东西,没有用来写字,反倒落得这般下场。
最刺目的是堂屋的黄土墙壁。粗重的炭黑大字歪歪扭扭刻在墙面上:妄翻旧案,自取灭亡。
炭粉还没有完全干透,风一吹,黑色粉末簌簌往下脱落,落在地面积下薄薄一层黑灰。字字粗野凶狠,毫不掩饰其中的胁迫。不光如此,墙的边角,还胡乱涂抹了许多污言秽语,用来羞辱二人。
看见断裂踩烂的毛笔那一瞬间,林砚舟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翻搅,一股酸水直往喉咙上涌。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蹲在院子当中,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喉咙灼烧得发疼,肚子空空荡荡,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反胃的痉挛。那一点点属于他们的、微小而简单的欢喜,被外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碾碎践踏。他伸出手,想去捡拾那半支残破的笔杆,指尖刚触到沾满污泥的竹杆,又无力地垂落。再好的笔,已经毁了,捡回来也毫无用处。
沈寒生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狼藉。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也没有摔砸东西发泄情绪。可林砚舟看得清清楚楚,他整个肩膀都在极细微地颤抖。那些文稿,是他一趟趟奔走乡野,放下读书人的身段,低声下气恳求村中老人回忆旧事,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一字一字抄写整理出来的心血。昨夜被泥水毁掉大半,今天剩下的这点残存,又被人肆意践踏。想要洗刷父亲冤屈的凭据,正在一点一点被彻底消弭。
他缓步走到木箱的残骸旁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张被踩烂的纸页。纸上面还留着老者口述证词的片段,如今墨迹模糊,再也辨认不出多少有用的内容。心底压了许久的无力感汹涌往上翻涌,连日奔波、隐忍、冒险,到此刻,仿佛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们现在还拿不出可以直接定我们罪的实据。”沈寒生的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所以只用毁坏、恐吓的法子,逼我主动放弃翻案。可这仅仅只是开端,恐吓不起作用,下一步,就会罗织别的由头动手抓人。”
林砚舟蹲在满地狼藉之中,指尖无意识抓起地上一片被踩烂的纸角,纸片又湿又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能待在这里吗?”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裹着止不住的惶恐。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四面全是窥探与威胁,继续留在这里,如同坐以待毙。一想到往后日日要活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心脏就紧紧揪作一团,喘不上气。
“屋内已经不安全。”沈寒生望向正在快速沉落的天色,夜幕很快就要把整片山野包裹,“夜里他们极有可能会再次过来。我们不能睡在这间屋子。”
他们不敢收拾全部家当,动静太大会暴露行踪。只匆忙从废墟里面挑拣出尚且完好的几页文稿,卷起来贴身揣进怀中,又抓了两件最厚实的旧外袍,别的一切,都只能就此抛下。林砚舟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棵盛放的老梅树。满树金黄的花依旧开得热烈,花瓣随风缓缓飘落,落在遍地狼藉的泥污之上。美好的花景,和眼下破败的院落形成刺眼的对比。往日在这里读书、酿酒、说笑的安稳时光,仿佛是一场转瞬就醒的幻梦。
二人摸黑往后山行进,脚下山路布满碎石杂草,好几次林砚舟险些绊倒,全靠沈寒生牢牢牵住他的手腕。天色彻底黑透之后,山间气温陡然往下掉,晚风穿过林木,呜呜作响。
终于寻到那一处可以临时藏身的山岩凹洞。山洞狭小逼仄,岩壁到处都是凸起的尖锐碎石,地面铺满冰冷潮湿的泥土,角落还积着一滩昨夜留下来的雨水。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呼啸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听上去如同有人在暗处低声哀哭。洞口只有薄薄一层灌木遮挡,勉强可以遮蔽身形,却挡不住寒气,也挡不住风雨。
夜幕彻底笼罩山野,山下那座曾经盛满他们烟火的小院,孤零零静立在夜色底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灾祸已经近在咫尺。
林砚舟蜷缩在山洞的角落,裹上那件破旧外袍,寒气依旧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头里面钻。他根本不敢闭眼,只要一合上眼皮,脑海里面就反复回放着院墙上漆黑的威胁大字、被劈断踩烂的毛笔、满地碾碎的纸稿。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搅得他心神俱裂。洞外每一阵风吹动灌木丛发出响动,都会让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以为是追捕他们的人寻过来了。
山洞里没有灯火,只有洞口漏进来一点点微弱残缺的月光。四下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还有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寒生哥。”黑暗之中,林砚舟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哭腔,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要不,我们就此算了。不要再执着翻案。我们逃,逃去很远很远,一个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偏僻地方,安安静静活下去,不好吗。”
沈寒生沉默了很久,山野的风声在石缝间来回盘旋。他不是没有动过逃的念头,无数个疲惫难熬的夜里,他也幻想过放下一切,就和林砚舟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守着简单的三餐,看花开花落。可父亲背负的污名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叫他放不下。
“我何尝不想逃。”沈寒生的声音很低,满是疲惫与痛苦,“可我爹死后,污名死死扣在他头上。我若是逃了,没有人再为他争辩,‘通敌’的罪名,就要世世代代钉在他的名字上。我可以抛下自己的性命远走高飞,可我抛不下他一辈子的清名。”
“可是我们会死。”林砚舟的眼泪无声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头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不怕吃苦挨饿,我怕的是拼到最后,我们两个什么都留不下,连性命都要白白送掉。”一想到那样的结局,喉咙就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沈寒生伸出手臂,把浑身发抖的林砚舟揽进怀里。山洞之中没有厚被褥,只有两件单薄破旧的衣衫,怀抱的暖意微薄,却已经是此刻仅有的依靠。少年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冷汗,身体一直在轻轻战栗。沈寒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恐惧。
“砚舟,是我对不住你。”他的嗓音带着压抑的酸涩,鼻尖泛着一阵阵的发酸,“是我把你卷进这一场灭顶的祸事。你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跟着我受这些担惊受怕的苦。”
林砚舟埋在他的肩头,眼泪打湿了沈寒生的衣襟。他心里明白沈寒生的执念,可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压倒了一切。
乌云慢慢移动,把仅存的一点月光彻底遮蔽。岩洞内坠入彻底的黑暗。外面风声呼啸,树丛簌簌作响,谁也说不准,下一次的迫害,会在什么时候骤然降临。山洞之外,通往小镇的那条土路,隐约传来远处人的呼喊声响,模模糊糊飘上山,让本就紧绷的两个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