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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街坊多闲话 山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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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那阵模糊飘忽的人声消散在山林的晚风里,可那声响像一根淬了冰的细刺,牢牢扎进沈寒生与林砚舟的心底。整整一夜,两个人都不敢真正沉入睡梦。只是浅浅眯着眼,耳朵时刻绷紧,捕捉山林间每一点细碎动静。风吹灌木的摇晃、夜鸟振翅、石块从山坡滚落,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响动,都会让二人瞬间浑身紧绷,手心攥出一把冷汗。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浓稠的山雾便席卷了整片后山。白茫茫的大雾把树木、岩石全部裹住,几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露水沉甸甸挂在每一片树叶上,轻轻一碰,冰冷的水珠便哗啦啦浇落下来,浸透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寒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冷。
沈寒生把身上那件尚且厚实一点的外袍脱下来,完完整整裹在林砚舟的身上。他自己只余下一层磨得薄如蝉翼的粗布内衫,晨露打湿他的肩头与后背,冰凉的湿气贴着肌肤游走,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他不敢在岩洞里久留,天一亮,进山拾柴、采药的乡勇和猎户便会四处游走,岩洞位置太过显眼,只要有人路过瞟上一眼,他们就会彻底暴露。
二人只能往密林更深处逃窜。
高大茂密的灌木交错缠绕,形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罗网。他们蜷缩在低矮树丛的底下,尖锐的荆棘刺毫无留情,一遍又一遍划开他们的手臂、脖颈、脸颊。细小的血珠不断从皮肤的裂口渗出来,很快又被冰冷的露水打湿,又痒又疼,却连抬手擦拭都不敢。一旦有大幅度动作,枝叶晃动,就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林砚舟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浑身止不住地瑟缩。昨夜小院里满目狼藉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被劈断的毛笔、被践踏撕碎的文稿、墙上那行杀气腾腾的炭黑大字。他不敢去想未来,只要一琢磨往后的日子,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山下村镇之中,流言如同野火,借着昨夜有人进山远远窥见人影这件事,疯狂地四处燎原。
最开始,只是街坊邻里之间小声的窃窃私语,到后来,谣言越传越离谱,不断被添油加醋肆意篡改。有人说沈寒生心怀叛逆,手握逆证,躲进山中密谋作乱;有人说他蛊惑引诱年少的林砚舟,躲在山林之中不思悔改;还有人说,官府已经下了海捕的口谕,但凡窝藏、接济这两个人,便要一同治罪,连坐受罚。
往日里,还有少数心肠软的乡邻,同情沈先生蒙冤的遭遇,会趁着夜色,偷偷摸上山,丢下一小袋干粮,放下东西便慌忙跑掉,生怕被旁人撞见,惹祸上身。可如今连这点微薄的善意,也彻底断绝了。
曾经给他们送过饺子的王大爷,在街上被衙役当众敲打警告,警告他不准再与案犯有所牵扯。自那以后,哪怕在路上远远望见沈寒生和林砚舟的身影,老人也只能慌忙低下头,快步绕道走开,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愧疚,却半分也不敢上前搭一句话。
集市上的摊贩、田间劳作的农人,遇见二人的踪迹,全部避之如洪水猛兽。没有人愿意再给他们半粒米,半块饼。活下去的吃食,变得无比艰难。
饿极了,他们就只能在深山之中挖苦涩难咽的野菜,摘酸涩的野果。很多野菜带有微毒,嚼在嘴里又麻又苦,吃下之后肚子绞痛翻滚。渴了就捧起石坑里面积攒的山涧冷水,冰水入喉,胃里一阵阵痉挛。白日要死死蜷缩在荆棘丛里,一动不敢动;只有等到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万籁俱寂,他们才敢小心翼翼探出身,短暂活动麻木僵硬的四肢。
可就算到了夜里,也不能安稳。山下时不时会有带着火把的巡山乡勇,成群结队搜山,火光在山林的缝隙之间明明灭灭,一点点向着他们藏身的位置逼近。每一回听见火把晃动的响动,两个人便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死死埋进厚厚的落叶堆里,连呼吸都要放得极轻极轻。
沈寒生心中那一份翻案的执念,还没有彻底熄灭。
残存下来的证据已经少得可怜,大部分都已经被毁掉。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当年沈府留下来的一位老仆。那老人亲历过当年全部旧事,手上握有可以洗刷沈先生污名的口述真相。只要能够找到他,拿到亲口证词,把证词递交给上级官府,就还有一丝沉冤得雪的渺茫机会。
明明周遭已经是步步杀机,每一次下山,都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刀刃之下,可沈寒生放不下亡父背负的那通叛国污名。
每一次夜色降临,他都会嘱咐林砚舟,好好藏在密林最隐蔽的位置,千万不要随意走动。说完,他便孤身一人,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摸黑下山,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前去寻访那位老仆。
沈寒生离开之后的那几个时辰,对林砚舟来说,是世间最残酷的煎熬。
四下漆黑一片,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哀响。偌大山林,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他缩在冰冷潮湿的落叶堆里面,脑海之中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无数恐怖的猜想:会不会下山就遭遇埋伏?会不会被衙役当场抓捕?会不会半路遇上打手,倒在无人知晓的暗巷血泊之中?
无数可怕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盘旋。他竖起耳朵,捕捉山下传上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每一声喊叫,每一阵脚步声,都能叫他浑身剧烈一颤。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状的血印。他不敢睡,也不敢大声呼唤,只能就这么干熬,一分一秒,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有的夜晚,沈寒生能够平安归来。纵然满身尘土,疲惫不堪,至少人还活着。可也有夜晚,约定好回来的时辰一点点流逝,月亮慢慢划过整片夜空,天边都隐隐泛起微光,依旧看不见沈寒生的身影。那时候林砚舟的心,就会一点点沉向冰窖的最深处,几乎要彻底绝望。
这一夜,便是最坏的情况。
夜色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启明星高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山林四处已经泛起淡淡的灰白。沈寒生迟迟没有归来。林砚舟跪在冰冷的落叶地上,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身下腐烂的枯叶。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灌木丛外面传来沉重、踉跄的脚步声。
不是巡山人的整齐步伐,是一个人负伤之后,艰难拖拽身体的响动。
林砚舟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冲出去。
只见沈寒生踉踉跄跄撞开树枝,浑身沾满污泥,右边整条袖子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液顺着胳膊不停往下滴落,一滴一滴砸落在泥土上,在地面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一道很深的刀口劈开皮肉,血肉翻卷,是下山寻访的半路,遭遇了对方预先埋伏好的打手。他拼尽全部力气反抗,才勉强挣脱包围逃出来。
“寒生哥!”林砚舟声音都在碎裂,快步冲上前。
沈寒生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林砚舟伸手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指尖一碰到伤口,就触到滚烫黏腻的血液。他慌忙撕开自己棉袄里面的棉絮,用力按压在那道狰狞的刀口上止血。深山荒林之中,没有任何伤药,他只能去崖边采摘几株乡人传下来用来止血的野草,放在嘴里嚼烂,小心翼翼敷在裂开的创口之上。
野草汁液带着刺骨的寒凉,一碰到伤口,沈寒生便疼得浑身肌肉紧绷,额头上不断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林砚舟跪在他面前,看着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滴滴砸在沈寒生淌血的手臂上,和鲜血混在一起,渗进泥土。
“不要再下山了,求你。”林砚舟的嗓音不停发抖,满是哀恳,“我们已经什么凭据都没有了,再这样拿命去赌,只会白白把两个人都搭进去。就算真的找到了证词,我们又能递交给谁?所有的门路,早就被他们堵死了。”
沈寒生大口喘着粗气,胳膊上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可他摇了摇头,眼底还残留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还没有彻底结束。”他气息不稳,一字一顿,“那位老仆还活着。只要我能见到他,拿到他亲口的供词,一切就还有转机。”
林砚舟望着他固执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怕。他清清楚楚看见沈寒生身上旧伤叠新伤,每一道伤痕,都是为了那一场翻案。可现实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任凭他们撞得头破血流,也撼动不了分毫。
接下来的几日,山林之中的日子愈发难熬。野菜越来越少,野果大多已经过了成熟的时节,常常一整天,两个人找不到半点可以果腹的东西。饿到极致,只能啃咬苦涩难咽的树皮。夜里山风越来越冷,没有被褥,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屋,只能互相依偎着,靠着彼此身体那一点微薄的温度对抗寒意。
林砚舟的身子渐渐垮了下去。吃不饱,睡不安稳,日日活在惊恐之中,他开始反复发低烧,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软无力。很多时候蜷缩在树丛底下,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可他不敢告诉沈寒生,生怕又多一重拖累,只能自己咬牙硬扛。
数天之后,一个噩耗,顺着进山采药的樵夫口中,飘进了密林。
那位唯一手握关键人证的沈家老仆,夜里在家门口的水塘“失足落水”。等到第二日清晨邻居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已经没有了气息。官府对外判定是意外溺水,草草了结此案。
当这句话落进沈寒生耳朵的那一刻,周遭的风声仿佛一瞬间全部静止。
他僵坐在铺满枯黄落叶的地面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筋骨力气。数日来深夜奔波、刀口流血、饥寒交迫、躲躲藏藏,赌上性命苦苦维系的那最后一线希望,就这么被人悄无声息地彻底掐灭。
这么久的隐忍、冒险、伤痛,全部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是呆呆地望着身前的泥土,长久地一动不动。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一片接一片落在他的肩头、头顶。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念,顷刻间轰然崩塌。
林砚舟坐在他的身侧,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早就预料过这样的结局,可真正到来的时候,依旧觉得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山林的秋风越来越凉,吹过漫山草木,发出一片萧瑟的呜咽声。前路漆黑一片,再也看不见半分光亮。他们躲在无边的密林之中,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