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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庙会路   一夜的 ...

  •   一夜的风刮得很凶。

      第二天破晓,天光灰蒙蒙压在地平线上,见不到半分春日朝阳。林砚舟睡得极浅,半梦半醒之间,耳朵捕捉到院外碎石被踩踏碾动的声响,紧跟着是木栅栏被重物磕碰、摇晃发出的沉闷钝响。那动静利落,带着刻意的目的性,绝非野猫窜动或是过路山民无意经过。

      他猛地睁眼,心头骤然一缩,转头看向身侧床铺。被褥已经凉透,沈寒生早就不在屋内。

      堂屋昨夜点的油灯彻底燃尽,灯碗里只剩一层焦黑的残油。木门虚掩一道缝隙,料峭的晨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卷得屋内布帘轻轻抖动。林砚舟慌忙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来不及穿鞋子,赤脚踏上冰冷坚硬的泥地,快步冲出门外。

      刚跨出屋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冷却。

      小院门口那道用来拦牲口、挡野人的简易木栅栏,被人硬生生踹断两根粗木条,断裂口毛刺、木屑大片外翻,地上散落三四块拳头大小的青石,是昨夜有人站在院墙外面,狠狠投掷进来的。墙根下,沈寒生前两日拿麻绳拴在竹竿上晾晒文稿的绳索被利刃齐齐割断。一叠叠他亲手抄写、四处寻访才得来的书信摘抄、案宗底稿,被扯得满地都是。纸页被夜风卷得四处飘零,大半都浸泡在夜里积下的冷露与泥水坑里,墨色遇水大肆晕染,一行行耗费无数心血誊写的字句,糊成一团团乌黑肮脏的墨迹。

      这些纸张,是沈寒生为洗刷父亲冤屈,一点一点攒下的核心凭据。有的是从乡间老者口中记录下的往事,有的是残存书信的抄录,每一页,都耗去他数个日夜奔波。

      沈寒生就立在院子正中央。

      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外袍,春日清晨的寒霜薄薄落满他的肩头与发梢,不知道他在这里伫立了多长时间。昨夜听见墙外异响,他当即提灯追出去,可来人早已经借着后山密林的夜色逃得无影无踪,只留给小院这满目狼藉的残局。

      “寒生哥……”

      林砚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双腿发软,快步跑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抢救地上散落的纸稿。

      可指尖刚触碰到被泥水浸透的纸边,便清清楚楚看见,纸上原本工整清晰的字迹,早已经泡得模糊不堪。好几张记录关键人证线索、旧事细节的页面,彻底损毁,再也辨认不出半个字。

      沈寒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沉沉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怒吼,没有咒骂,听不见半分激烈的嘶吼,只有一片死一般的死寂。但林砚舟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正在极其细微地、克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卷宗,是他踏遍周边村落,放下读书人的身段,低声下气恳请老人回忆旧事,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才整理完成的心血。一夜之间,大半付诸流水。

      “他们来过。”沈寒生的嗓音干涩粗粝,如同粗糙砂石摩擦木头,“昨夜石块不是意外滚落,这是警告。”

      他心里早有预料。他执意要翻这桩尘封旧案,便戳破了地方上一干势力的遮羞布。这些人不愿直接当众拿人,便先用这种阴私的手段捣毁证据,恐吓威逼,逼他就此收手,闭口不提翻案一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林砚舟死死攥住手里一张尚且残存边角的烂纸,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胸腔堵得发慌。一想到暗处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小院,随时随地可以闯进来毁坏一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天灵盖。

      “能抢救多少,便抢救多少。”沈寒生弯腰,缓缓伸出手,一片片捡拾散落在泥水里的纸页碎片。

      冰冷潮湿的烂纸沾满污泥,稍微用一点力气,纸边就脆生生碎裂成细小纸屑。两个人蹲在满地狼藉的院落里,沉默无言地收拢残骸。指尖被泥水冻得麻木刺痛,破碎的纸屑嵌进指甲缝,混着黑泥,洗都洗不干净。有些纸张烂得实在不成样子,拿起来就簌簌解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珍贵的线索化作一地碎渣。

      忙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天光渐渐抬升,二人才把所有尚能勉强辨认的残稿收拢,小心翼翼放进那只老旧的木书箱。箱子合上的瞬间,沈寒生手掌紧紧箍住木箱边缘,指腹在木头上面压出几道发白的印痕。毁掉的东西,有一部分,就算耗费再多时日,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晨风吹过院中盛放的梅树,金黄花瓣悠悠飘落,落在满地泥污之上。这般明媚的春色,落在满目狼藉的小院里,反倒透着一股残酷的讽刺。

      “庙会,照旧去。”沈寒生忽然打破死寂。

      林砚舟猛地抬眼,茫然望向他。刚刚经历这样一场侵扰,他满心以为沈寒生会闭门不出,会闭门整理残稿,根本想不到还会提起庙会。

      “不能叫暗处那些人看出来,我们已经乱了阵脚。”沈寒生侧过头,目光沉沉望向院墙之外通往镇上的土路,“若是我们闭门惶惶不可终日,恰好遂了他们的心意。装作一切如常,该赶集赶集,该看戏看戏,反倒能迷惑他们。只是往后,每一夜屋门都必须死死闩牢,院外但凡有半点异响,我们都要警醒。出门在外,说话行事,万事都要多留三分心眼。”

      林砚舟喉头紧紧堵住,说不出话。他明白沈寒生的用意,可心底的恐惧怎么也压不下去。从前的庙会,是满心欢喜的期盼;如今这一场,却是伪装出来的太平。

      简单吃了几口冷硬的早饭,林砚舟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取出来穿上。衣衫依旧干净平整,可少年的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纯粹雀跃的光亮。

      一路去往镇上,沿途的乡邻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远远望见,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慌忙扭过头,刻意回避视线;还有几个面色凶悍的陌生短褐汉子,就站在集市入口的角落,目光直勾勾地扫过过往行人,视线在沈寒生与林砚舟身上停留许久,才缓缓挪开。

      林砚舟下意识往沈寒生身侧靠紧了几分。沈寒生不动声色,手臂微微挡在少年身前,面上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些窥探的目光。

      戏班子搭起的高大戏台立在镇子中央,艳红色台布铺得整整齐齐,锣鼓声响叮叮当当传得很远。街上摊贩林立,糖画的甜香、面食的热气四处弥漫,人潮喧嚣热闹,处处都是人间喜乐。周遭越是喧闹繁华,林砚舟心中的割裂感就越是强烈。喧嚣的人群背后,暗处的威胁如影随形。

      沈寒生带他走到糖画摊子前,油纸包好一支梅花模样的糖画递到他手中。金黄透亮的糖丝纹路精致,甜香扑面而来。林砚舟接过,浅浅咬下一小口,蜜糖在舌尖化开,可往日那股彻彻底底的欢喜,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是《牡丹亭》!你听,游园惊梦。”林砚舟听见戏台上传来伶人婉转唱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指向戏台。

      沈寒生顺着他手指望过去,目光落在戏台之上,可他的心神,大半还悬在身后那座无人看守的小院,悬在木箱之中那些残破的证据之上。他浅浅应了一声,看着少年强作欢颜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钝重的疼。

      他们挤在人群之中看戏,看舞龙舞狮,逛遍街边摊位,买下那支期盼已久的新狼毫毛笔。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可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横在他们与这世间热闹之间。

      夕阳缓缓向西坠落,漫天晚霞铺满天际。二人踏上归乡的路途,怀里揣着新买的毛笔,手里还拎着少量零碎吃食。一路往回走,沿途行人渐渐稀少,山野的风愈发寒凉。

      快要接近自家小院的时候,沈寒生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自家院墙根。院门口的泥土上面,多出几道崭新的脚印,凌乱厚重,绝不属于他们二人。

      有人,在他们出门赶庙会的这大半天里,来过这里。

      林砚舟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手里的糖画“啪嗒”一声,掉落在泥土之中,晶莹的糖壳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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