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春来》莫寻千

4、腊梅开 立春过

　　立春过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捅破了冬日冰冷的天幕。一股股暖烘烘的气流，一股脑地涌到江南的土地之上。

　　后山堆积了整个腊月的厚雪，开始消融殆尽。枯黄的地皮裸露出来，枯草根部，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院墙边上的迎春花抽出细嫩枝条，枝头上缀满小小的花苞，黄灿灿的，如同揉碎之后洒落一地的黄金。空气之中到处弥漫着湿润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叫人浑身都觉得舒展。

　　院子里面，奶奶亲手栽种下来的那棵老梅树，也终于有了动静。

　　枝桠之上，鼓起一个个小小的绿芽，好似刚出生的雏鸟，怯生生向外张望。没过几日，绿芽便化作鼓鼓囊囊的花苞，外面裹着一层褐色的苞衣。又熬过几日，坚硬的苞衣裂开一道道缝隙，点点鹅黄的花色显露出来，如同随手撒落在干枯枝头的细碎日光。

　　林砚舟一日要跑去梅树底下看上八遍。

　　天尚未破晓，身上随便披一件薄袄，便匆匆跑到院中观望；午饭还没有吃完，也要蹲在梅树下呆呆看上半晌；夜里临睡前，还要举一盏昏黄油灯，凑到枝头，仔仔细细端详每一枚花苞。

　　他拎着木桶，给梅树浇水。指尖小心翼翼拨开根部的泥土，生怕误伤刚刚萌发出来的细嫩新根。拿起小锄头，一点点敲碎板结坚硬的土块，嘴巴里面低声地反反复复念叨：“快点抽芽，快点开花。”还特意跑到村头王大爷家中讨要草木灰，一把一把，细细撒在树根底下当做肥料。

　　沈寒生坐在院中的石头门槛上，手里面捧着一卷旧书，抬眼望着林砚舟围着梅树忙前忙后团团转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不过一棵树而已，哪里需要你这般紧张上心。”

　　“这不一样。”林砚舟头也不肯抬，手上劳作一刻不停，“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梅树。往年每到此时，都会开得满树繁花，今年，万万不能够偷懒。”

　　沈寒生不再继续打趣，只是在林砚舟提沉重水桶浇水之时，默默上前，伸手分担重量；等到少年松土劳作累得胳膊发酸，便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擦去他额头不断滚落的汗水。一人忙碌，一人相伴，小小的院落之中，四处浮动着泥土腥气与草木淡淡的清香。

　　一日清晨，林砚舟一把推开院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脚步像被钉死在泥土里面。

　　老梅树开花了。

　　满枝金灿灿的梅花，密密匝匝，好似一树漫天坠落下来的星辰。朝阳倾泻而下，落在每一片薄薄的花瓣之上，漾开一层温润柔和的柔光。清甜的花香顺着微风四处飘散，溢满整个院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高声呼喊沈寒生，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一下子涌满了眼眶。

　　“呆呆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寒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刚刚睡醒，一头黑发还有些凌乱，缓步走上前来。顺着林砚舟的目光望向盛放的梅树，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开得真好。”

　　林砚舟猛地转过身，脸颊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咧开大大的笑容。“你看！我早就说过，它一定会开！”他伸手，一把拽住沈寒生的衣袖，一路小跑冲到梅树的枝干底下，“奶奶从前同我说，梅花开的时候，春天才算真正地降临人间。”

　　“嗯，春天来了。”

　　沈寒生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却半分也不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摘下一朵开得最为盛放的梅花，微微俯身，轻轻别在了林砚舟的鬓边。“这样，很好看。如同古画里面走出来的少年。”

　　林砚舟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抬起手，想要把头上那朵梅花摘下来。沈寒生却伸出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摘。就这样戴着。”他的眼神格外认真。

　　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梅枝，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花瓣时不时被春风吹落，轻飘飘地飞舞，落在林砚舟的发鬓，落在沈寒生的肩头，如同漫天洒落下来的碎金。

　　林砚舟抬起头，直直望向沈寒生的双眼。那一双眼眸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的轮廓，还有一树灼灼盛放的金黄梅花。

　　那一刻，岁月安静得近乎温柔。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份偷来的安稳春日，早已被悬在头顶的命运刀刃，悄悄瞄准。冤案的阴影，如同浓重化不开的黑雾，正在一步一步，向这个小小的院落，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