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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都死掉了 深秋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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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岩洞的月光,薄得像一层霜。
林砚舟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方才回光返照带来的那一点微弱生气彻底散尽,肌肤飞快褪去仅存的暖意,向着僵硬冰冷滑去。石板上散落那一堆野果还摆在原处,沾着山间泥土,是他耗尽生命最后一刻,奔波采回来的念想。
洞外山风穿过枯黄藤蔓,沙沙作响,远处搜山队伍零星的呼喊隐约飘过来,可这一切,已经很难再钻进沈寒生的感知里。
他依旧呆呆坐在原地,魂魄仿佛被抽走大半,周遭万物都隔着一层混沌朦胧的雾。腰侧经脉里的剧毒疯狂翻涌,伤口撕裂般的钝痛一遍遍碾过躯体,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呕血的腥甜,他却浑然不觉肉身的折磨。
良久,沈寒生才缓缓动了。
他微微俯身,伸出自己的手,慢慢握住林砚舟那只已经开始发硬的右手。
少年的手掌早已没有半分温度,指尖僵硬,指节绷得发硬。那是这一辈子,劈柴、浇菜、采药、攥着短刀对抗山豹、在死牢里面死死扛住酷刑的手。曾经无数次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无数次递过来吃食与草药,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
沈寒生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握着那只僵冷的手。
没有号啕,没有痛哭。偌大的岩洞只有呼吸轻浅的回响。他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一动不动,周遭的时间好似已经彻底静止。
心底的悲恸沉得太深,沉到发不出任何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滴滚烫的血泪,从沈寒生的眼角悄然坠下。
不是寻常透明的泪水,那一滴混着体内毒火灼烧、脏腑内伤的血,赤红滚烫,重重砸落,正滴在林砚舟冰冷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尸身的寒意冷却,在灰白的手背上留下一点浅浅暗红的痕迹。
沈寒生只是怔怔地维持着握着手的姿态,过了片刻,才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茫然地往自己脸颊上抚去。
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湿滑。
满手皆是血。
眼角裂开细小的血络,血泪不停往外渗,顺着颧骨、下颌缓缓往下流淌,糊满了整张面孔。他摸到掌心的血色,也只是木然地看了看,没有半点惊惶。痛已经分不清楚是来自五脏六腑,还是来自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不能就这样分别。
一个念头,麻木地从混沌的心底浮起来。
他缓缓松开一点林砚舟僵硬的手,撑着冰冷的岩壁,摇摇晃晃站起身。浑身虚软,每挪动一步,腰侧旧伤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好几次险些重重栽倒在碎石地上。他拨开洞口的藤蔓,借着清冷的月色,在岩洞外乱石之间摸索。
深秋时节,山野繁花大多早已凋零,只剩一朵孤零零淡紫色的小野花,顽强地从石缝之中钻出来,花瓣单薄,细弱的花茎带着一点韧性。
沈寒生弯腰,小心翼翼把这一朵野花完整摘下。
只有一朵。
他回到洞内,坐在林砚舟的身侧。指尖细细拆分这一朵花的花冠与花茎,把柔韧的花筋一丝一丝细细撕下来,捻成两股细细的花绳。
一朵花,拆出两份。
他把细弱的花绳圈成小小的圆环,做成两枚简陋至极的野花戒指。
第一枚,他小心套进林砚舟已经僵硬的右手无名指。花环松松地箍在冰冷的指节上,单薄的紫花残瓣,衬着少年灰白发青的皮肤,凄楚又荒唐。
做完,他将剩下的另一枚同样的花戒,缓缓套入自己的无名指。
野花柔嫩,稍一用力便会碎裂,他的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稍稍用力,这仅有的信物就会化为碎屑。
两枚野花戒指,一属于生者,一属于死者。尘世之间没有喜宴,没有婚约,没有任何人见证,只有荒山岩洞,满地枯叶,一轮凉月。
做完这一切,沈寒生不再强撑着坐立。
他慢慢侧身躺了下去,紧紧贴着林砚舟残破冰冷的躯体。重新伸出手,寻到那只戴着野花戒指的右手,十指,紧紧相扣。
林砚舟的手已经僵硬,关节不能弯折,沈寒生便顺着那僵硬的弧度,用力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死死扣住。花绳做的戒指,被两只交握的手挤在指缝之间。
岩洞的寒意浸透衣衫,身下是尖锐硌人的碎石与腐叶。嘴角的血迹还在缓缓往外渗,体内的剧毒还在经脉里肆虐搅动,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脸颊挨着林砚舟残破的肩头,那处断臂残端淡淡的腐气萦绕在鼻尖。石板上的野果安安静静摆在不远处,那是回光返照之时,用性命换来的一点甜。
沈寒生的声音很轻,嘶哑破碎,像是风中快要熄灭的余烬,在死寂的岩洞里缓缓响起。
“我们这一辈子太苦了。”
他扣紧那只冰冷的手,无名指上野花的细茎微微硌着皮肉。
“等下辈子,下辈子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们就做自由的鸟,不被世俗束缚。”
“不用躲官府,不用背冤案,不用断胳膊,不用困在牢里,也不用再失去栖竹。”
“只管飞,只管看春风漫过山野,看梅花开遍江南。”
话音落下,便不再言语。
他就这么躺着,十指紧紧扣住已经死去之人僵硬的手,两枚脆弱的野花戒指隔在交握的指缝。
洞外深秋的月亮冷冷高悬,山风卷着枯黄的竹叶,呜呜地穿过藤蔓。远处搜山队伍的火把依旧在山间明明灭灭,俗世的恩怨、追杀、仇恨,还在世间不停流转。
可这个岩洞之中,一切都已经结束。
生者体内沉毒未除,血泪未干;死者长眠于此,一身伤痕尽数解脱。
今生受尽苦难,他们把所有的期盼,全部押给了虚无缥缈的下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