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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光返照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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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岩洞,山雾昼夜不散。洞口缠绕的藤蔓早已大半枯黄,碎碎的枯叶被晚风不断吹落,簌簌飘进洞内,散落在满地尖利的碎石与腐叶之上。
已经是林砚舟高热反复的第四日。
毒血在他断臂的残端深处肆意蔓延,脏腑一点点被耗损殆尽。这几日绝大多数时辰,他都陷在昏沉谵妄里,浑身忽冷忽热,呓语断断续续,大多是竹海旧梦、牢狱酷刑,还有栖竹那一声短促的惨叫。沈寒生昼夜将他搂在怀中,几乎不曾合眼,体内的剧毒也因为无尽的焦虑悲伤反复翻涌,腰侧旧伤时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好几次喉头腥甜上涌,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洞外,刘县令派出的搜山队伍依旧在山野间来回扫荡,远处时不时传来犬吠与火把晃动的橘色微光。每一回声响靠近,沈寒生便屏住全部呼吸,将林砚舟死死护在身后岩壁的阴影里,死亡时时刻刻悬在他们头顶。
可眼下,比起追兵,更迫近的死亡,是在林砚舟自己的身体里面。
沈寒生心里其实早已经隐约有了预感。溃烂的伤口散出淡淡的腐气,少年的身躯一日比一日轻得可怕,肌肤泛出一种濒死才有的、灰白蜡样的色泽。他不敢去深想,只能一遍一遍用冰凉的山涧泉水沾湿他干裂的嘴唇,做着全然徒劳的挣扎。
就在这个深夜来临之前,回光返照毫无征兆地降临。
昏沉了数日的林砚舟,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被高热烧得长久涣散的眼眸,此刻竟然重新变得清明。烧得滚烫的躯体,温度缓缓退下去,浑身纠缠不休的寒颤也尽数停歇。连肩头断臂残端传来的钻心剧痛,都像是被一层薄纱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挣开沈寒生环抱住自己的胳膊,靠着冰冷的岩壁,慢慢坐起身子。力气来得很虚浮,每动一下依旧要耗费巨大的代价,可面上褪去了往日的混沌。
沈寒生看见他清醒过来,一瞬间心底窜起一丝卑微的欢喜,可下一秒就浑身冰凉——他太清楚这是什么,这是油尽灯枯之前,生命借来的片刻光亮。
“你醒了……”沈寒生的声音绷得发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敢伸手触碰,怕一碰,眼前的幻象就会碎掉。
林砚舟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眼底没有痛苦,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一切之后淡淡的平静。那几日灼烧他神智的高热仿佛凭空消散,连幻痛都暂时隐去。
“我身子,我自己晓得。”他的嗓音依旧微弱,却吐字清清楚楚,“这片刻力气,留不住多久。”
沈寒生喉头死死锁住,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谎话。所有“你会好起来”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残忍又虚伪。
林砚舟没有继续谈论死亡。他抬眼望向岩洞洞口,透过枯黄藤蔓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深秋沉沉的夜色,月光薄薄洒在山林之上。
“还记得,西山采凝露草那回吗。”他轻声开口,回忆漫上来,“那山里,长很多野果子。红的黄的,酸甜。那时候,我采了不少,揣在怀里,想带回竹院,给你吃。”
沈寒生心口狠狠一抽。
那是很久以前的旧事。那时候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林砚舟豁出性命闯西山绝境,九死一生采回灵草。那一路艰险,少年居然还记挂着山野野果。
“那时候心里就想着,你总吃寡淡菜粥,该尝一点甜的。”林砚舟浅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笑意浮在那张被苦难磋磨得枯槁的脸上,脆弱得一碰就碎,“后来牢狱一年,我也常常会想起那些果子。心里偷偷盼,哪一日逃出去,还能进山,多采一些。”
说完,他撑着岩壁,就要往洞口挪动。
“别乱动!”沈寒生连忙伸手拦住他,怕他牵动那处溃烂的残肢,“你身子撑不住,要果子我出去找。”
“搜山的人还在外头转。”林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你出去,太容易被撞见。我现在身上有力气这一阵,是老天爷借给我的。让我去吧。就一小会儿,我认得哪里长果子,我悄悄走,不会被人看见。”
沈寒生死死咬着牙,内心撕扯得鲜血淋漓。他明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这一点点借来的气力耗光,便是永别。可他看着林砚舟那双清明的眼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少年这一生,亏欠、牺牲、苦难,背负得太多太多,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他都狠不下心去剥夺。
“我很快就回来。”林砚舟勉强站直,空荡荡的左袖在深秋夜风里轻轻晃荡。断臂的伤口被回光掩盖了痛感,可皮肉底下毒血依旧在疯狂肆虐。
他只凭那短暂借来的生机,借着洞口藤蔓的掩护,矮着身子,悄无声息走出岩洞,融进沉沉的山林夜色。
沈寒生留在洞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腰侧经脉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他全然不顾,耳朵死死捕捉山林间的每一点响动,既盼望听见脚步声归来,又恐惧听见搜捕兵卒的呼喝。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终于靠近。
林砚舟回来了。
他的怀里,兜着满满一捧深秋山野间的野果。有熟透泛黄的山棠果,有小小的红色野莓,大大小小,不少果子表皮还沾着山野的泥土与草屑。果子并不多,却是他独臂,拼尽这最后一瞬生命的余力,在黑暗山林之中一颗颗寻来、一颗颗采摘的。
他踉跄着跨回岩洞,怀里紧紧护住那些果子,生怕磕碰坏半分。脸色已经又开始一点点泛出灰白,方才借来的力气,已经在这一趟往返之间,消耗掉大半。
他缓缓蹲下身,将怀里的野果,一颗颗,轻轻铺在两人身前干燥一点的石板上。大大小小的果子,在岩洞微弱的月色之下,泛出浅浅的色泽。
“都给你。”林砚舟喘着粗气,肩头微微起伏,“往后若是只剩你一个人,进山,还能寻这些填肚子。”
沈寒生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一堆野果,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这是林砚舟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余温,换来的一点微薄甜意。少年的一生,总在想着给他留些什么。采凝露草救他的性命;山林生离,给他留一句活下去的嘱托;如今走到生命尽头,拼着回光返照,也要给他采一捧可以果腹的野果。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惦记,全都建立在自己满身的伤痕与毁灭之上。
“砚舟……”沈寒生的声音破碎沙哑,眼眶滚烫,泪水已经蓄满眼底。
林砚舟做完这件事,仿佛心愿已经了结。那一层回光返照的光亮,正在从他身上飞快褪去。清明的眼神又开始一点点蒙上薄雾,身体里那股虚假的力气,在飞速消散。
他慢慢靠着冰冷岩壁坐下来,目光望向洞口外沉沉的秋夜。晚风卷着枯叶,沙沙飘进岩洞。
“我还记得江南的梅。”他轻声缓缓诉说,声音越来越轻,“那时候我们在农舍,看梅花开,读诗。我那时候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可以那样。”
“后来竹院,有栖竹。小猫会蜷在我们身边睡觉。那些日子,很短。”
“我断了胳膊,牢里熬了一整年,逃出来,又困在这个山洞。”他淡淡地细数自己这一生的碎片,没有激烈的哭嚎,只有耗尽一切之后的平和,“我不后悔救你,只是,有点遗憾。没能真正看见一次安稳的春天。”
他转过头,看向沈寒生,眼底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些果子,你记得吃。”
“沈家的冤,若是有机会,能报就报。若是太难,就不要硬拿命去换。”
“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竹子抽芽,看梅花开。”
又是这句旧话。竹海生离那一夜,他拼着被擒,留给沈寒生的嘱托。兜兜转转走到生命终点,他依旧重复这一句。
说完这些,林砚舟的脑袋,缓缓无力地歪向一侧。
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向岩洞洞口那片洒满月光的山林。呼吸一点点变得极轻、极缓。
胸膛微弱的起伏,慢慢,彻底归于沉寂。
岩洞之内,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洞外秋风吹动藤蔓与枯叶,沙沙作响。
那堆山野采来的野果,安安静静铺在石板上。
林砚舟,已经走了。
沈寒生僵坐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全部魂魄。
没有崩溃的痛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巨大的悲恸像深海冰冷的潮水,瞬间把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带来的不是哭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虚无。
方才还在轻声说话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靠着岩壁,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到林砚舟的鼻下。
那里,已经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指尖再触到他的脖颈,皮肤正在以很快的速度,一点点褪去最后的温度。
断臂的残端依旧散发淡淡的腐坏气味,空荡荡的左袖,安安静静垂落。
沈寒生就这么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是流出来了,可他感觉不到心疼,感觉不到愤怒,什么情绪都变得模糊迟钝。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空旷,过往所有记忆片段走马灯一样飞快掠过:江南风雪热馒头,梅树下读诗,竹院栖竹呼噜,西山断崖的鲜血,死牢铁栏,山洞里面反复不休的高热,还有方才,少年捧着一捧野果回来的模样。
可这些画面,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寒冰,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石板上的野果还在,带着山野的尘土,那是林砚舟燃烧生命最后一刻,为他采下的吃食。
人,却不在了。
他体内的剧毒受到极致的精神冲击,腰侧旧伤猛然爆发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缓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上。
他浑然不觉嘴角流淌出来的血,也浑然不觉身上的伤痛。
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呆呆坐在死去的林砚舟身旁。目光空洞涣散,一会儿落在少年安静的脸上,一会儿又飘向那一堆野果。
山洞外面,深秋的月亮高悬在山林上空,清冷月光透过藤蔓缝隙落进洞内,照在死去之人单薄残破的躯体上,照在那一堆小小的野果上。
远处山野间,偶尔依旧传来搜捕队伍隐约的火把与人声。世间的追捕,世间的恩怨,世间的春夏秋冬,还在继续流转。
可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世界,在这个深秋的深夜,已经彻底寂灭。
他答应过要活下去,要替死去的人看遍人间四季。
可此刻,活着,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冰冷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