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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夜灯 数九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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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冬,夜半的寒风,像是长出了锋利狰狞的牙齿。顺着木窗棂每一道细微缝隙疯狂钻进屋舍,“呜呜”地呼啸咆哮,那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一阵阵发紧发寒。
林砚舟裹紧身上单薄的被褥,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可再怎么卷,刺骨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面钻。他翻过身,朝对面床铺望去。清冷惨淡的月光穿透窗纸,勾勒出沈寒生单薄瘦削的身形。
沈先生蒙冤离世之后,沈寒生变卖了镇上世代居住的祖宅,仅仅带走一箱沉甸甸的旧书,几件旧家具,搬来这处废弃闲置的农舍落脚。对外,他只同邻里讲,这里背靠后山,清静少人打扰,适合闭门读书。
可林砚舟心中比谁都清楚。他是不愿留在镇上。那里到处都是关于亡父的回忆,到处都是旁人指点的目光,每踏进一步,都要反复咀嚼丧亲之痛,咀嚼家破人亡的屈辱。
最开始,两人分睡两间屋子。但这农舍土墙薄得像一张纸,一到深夜,隔壁屋子便会源源不断传来沈寒生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听得林砚舟夜夜无法安睡。
后来,林砚舟索性把自己的木板床,费力拖拽到沈寒生的这间屋子。他嘴上说着,夜里睡在一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彼此之间可以互相照应。沈寒生一开始百般推辞,执拗不肯答应,却架不住林砚舟日日在耳边念叨,到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依了他。
“咳咳……咳咳咳——!”
夜半,一阵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凶险的咳嗽骤然响起。
林砚舟猛地从半睡半醒之中惊得坐起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清清楚楚看见沈寒生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寒生哥?”
林砚舟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匆匆披上一件薄得可怜的旧袄,赤着脚踩上冰冷的地面,快步冲到床边。
他伸手,指尖贴上沈寒生的额头。
滚烫。
烫得吓人,仿佛掌心里揣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
“又发热了。”林砚舟的心狠狠往下一沉。他转身跌跌撞撞冲向灶房,去寻找剩下的退烧药。那一小罐药,还是上一回沈寒生染病高热的时候剩下的,被他小心翼翼收在灶台上面的小陶罐里面。
他打了一碗冰凉的井水,捧着药回到床前。
“不必折腾……老毛病罢了。”沈寒生大口大口地喘息,嗓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摩擦出来的痛楚。自小他体质便孱弱不堪,每到寒冬腊月,咳喘便会反复发作。昔日父亲尚在人世,总会给他炖煮冰糖雪梨滋养身体。可如今困居乡野,衣食尚且艰难,哪里还寻得到那样的吃食。
林砚舟根本不听他的推脱,掰开他的下颌,执意把药喂了进去。
“我去烧热水,拿布巾给你擦拭身子降温。”
灶房冷得如同冰窖。他双手哆嗦,攥着火镰,反反复复敲打七八次,才终于把干草点燃。烧水的间隙,他又记起白日沈寒生随口提过一句,想吃一点清淡的吃食。于是,又翻出罐子里仅剩的一点点小米,架上小铁锅,熬煮一锅稀粥。
水终于沸腾。林砚舟舀起一大盆滚烫的热水,端着水盆快步跑回屋内。
沈寒生还在不停咳嗽。烧得脸颊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唯独两片嘴唇,泛着惨淡毫无血色的白。林砚舟把旧布巾浸入热水,用力拧干,轻柔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手心。布巾很快便被身体的温度捂凉,他便一趟又一趟往返冰冷的灶房,重新更换热水。来来回回,足足跑了五六趟。
“不要再劳顿自己了……”沈寒生伸手,滚烫的手掌一把攥住林砚舟那双冻得冰凉的手腕,“你也躺下歇息片刻。”
“我不困。”林砚舟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又要去换一盆热水,“要等你身上热度退下去,我才能安心睡。”
他坐在床沿,借着惨淡的月光,静静凝视床上痛苦煎熬的沈寒生。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
是沈寒生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点在泛黄书页之上,一字一句耐心诵读诗篇;
是明明自己饥肠辘辘,沈寒生却把仅有的热馒头全部推到自己面前,谎称自己不爱甜食;
是那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自己染病高热,沈寒生背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面,艰难跋涉去往镇上寻大夫,雪地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万千回忆翻涌上来,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滴滴砸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哭什么。”沈寒生缓缓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眼底却还残存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又不会就此死掉。”
林砚舟慌忙抬起袖子,狠狠擦去脸上流淌的泪水,硬生生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谁哭了,是夜里的风,吹进眼睛里面。”他端起灶上一直温着的小米粥,“喝点粥,暖暖你的胃。”
沈寒生微微点头,任由林砚舟一勺一勺,把温热稀粥喂进自己嘴里。小米熬煮得足够软烂,淡淡的米香滑过灼烧肿痛的喉咙,身上稍稍有了一点气力。
“等我病好了。”沈寒生喘息着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我便带你去镇上赶集。听闻今年新刻印了《牡丹亭》的年画,画得极美。”
“当真?”林砚舟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他素来喜爱《牡丹亭》,只可惜,从前只能在残破不堪的旧戏本子上,读到零星几句残缺的唱词。
“自然是真的。”沈寒生的笑意柔和,月光落在他的眼角,勾勒出浅浅的纹路。
后半夜,沈寒生身上滚烫的高热,才一点点缓缓褪去,剧烈的咳嗽,也稀疏微弱下来。林砚舟太过疲惫,趴在床沿,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手里面还紧紧攥着那块已经彻底凉透的布巾。
沈寒生侧过头,静静凝视少年熟睡的脸庞,心底泛起一阵汹涌的酸涩与柔软。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臂,将林砚舟抱上床榻,扯过两床单薄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屋外的寒风依旧在窗户外咆哮嘶吼。可这间破败狭小的屋子里面,因为两个人彼此依偎的体温,生出了一点摇摇欲坠的暖意。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林砚舟悠悠转醒。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正躺在沈寒生的床榻之上,身上叠着两层棉袄。抬眼望去,沈寒生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含笑望向自己,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醒了?灶上的粥还温着,再喝一碗。”
林砚舟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甜意缓缓漫开。那一瞬间,他天真地以为,无论寒冬何等酷寒,只要身边有这个人相伴,世间万般苦难,全部都可以熬过去。
可他看不见命运暗处,那一张已经缓缓向他们收拢的、冰冷的大网。